十月末,山里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门,满山皆白。草叶上、树枝上、石头上,都覆着一层晶莹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明珠兴奋地拉着燕临雪去看:“快看!像不像撒了碎银子?”
话音未落,谷口传来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凌霜前日刚来过,不该今日再来。
来的是陈骁。
五十多岁的将军,鬓角已白,但身板依旧挺拔。他下了马,深深一揖:“燕先生,赫连先生。”
“陈将军怎么来了?”明珠迎上去。
“奉旨巡查边防,顺路来看看。”陈骁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包袱,“这是丫丫让带的——冬衣、药材,还有些吃食。”
包袱很重。打开看,除了厚实的棉袍裘衣,还有各种瓶瓶罐罐: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润肺的……甚至还有一包蜜饯。
“这丫头,”明珠眼眶发热,“当我们是小孩子呢。”
陈骁在谷中住了两日。
第一日,他帮着劈柴、修篱笆,动作利落得像年轻时候。燕临雪要帮忙,被他拦下:“先生坐着就好,这些粗活我来。”
下午,三人在木廊下喝茶。陈骁说起朝中近事:新帝励精图治,新政推行顺利;女子可参加科考的法令已经颁布,明年春闱就会有女举人;海上商路越发繁荣,归燕商行的船队已经远航至天竺(印度)……
“素云上月被召入宫,给皇后诊脉。”陈骁道,“皇后有孕,胎象不稳,太医院束手无策。素云去了三日,胎象就稳了。陛下大喜,要封她为太医令——正五品,大曜第一个女太医令。”
明珠与燕临雪相视一笑。
“如眉呢?”燕临雪问。
“柳姑娘上月成亲了。”陈骁笑道,“嫁的是户部一个年轻主事,姓李。婚礼我去参加了,新娘子没盖盖头,穿着自己设计的婚服——上身是襦裙,下身是改良的裤装,方便走路。拜堂时,和新郎并肩而立,一起行礼。”
他顿了顿:“李主事说,他就喜欢柳姑娘这份自立自强。”
“那就好。”明珠点头。
第二日,陈骁要走前,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给燕临雪:“这是……陛下让转交的。”
信很厚,火漆封口,盖着御玺。
燕临雪拆开,看完,沉默良久,递给明珠。
信是新帝亲笔。前半部分是问候,关心她们山居是否安好,是否需要什么。后半部分,却是请托——原来新帝想修订《大曜律》,其中关于女子权利的部分,想请她们“参详参详”。
“陛下说,两位先生亲身经历数十年变革,最知其中利弊得失。”陈骁道,“不敢劳动先生出山,只求若有闲暇,写些心得建议,供朝廷参考。”
明珠看完信,看向燕临雪。
燕临雪的目光落在远山上,许久,才轻声道:“容我们想想。”
送走陈骁,山谷重归寂静。
那夜,两人在灯下对坐。信摊在桌上,烛火跳动,映着那些工整的字迹。
“你怎么想?”明珠问。
燕临雪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山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我们退隐,是不想再管世事。”她缓缓道,“但有些事,不是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明珠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那就管。但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后来的人。”
燕临雪转身,握住她的手:“明珠,我们老了。”
“老了,眼睛还没瞎,手还没废,脑子还能想事。”明珠笑了,“不就是写些建议吗?又不让我们上朝堂,不让我们与人争辩。在这里,清清静静地写,有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临雪,我们这一生,不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更好一些吗?”
燕临雪看着她,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眼前人的模样。
是啊,这一生。
从草原到长安,从战场到商场,从海洋到山林。她们改变了很多,也被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是这份想让人间更好的心。
“好。”她终于点头,“我们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