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春,燕临雪和明珠回到了扬州。
离开一年,扬州的变化很大。运河上新架了三座桥,都是归燕商行捐建的,桥头刻着建桥工匠的名字——其中有两个是女子。
女塾又多了两所,一所专收农家女孩,教种桑养蚕、织布染布;一所专收渔家女孩,教织网补网、辨识潮汐。
医馆扩建了,添了妇科、儿科、外伤科,还设了“女医学堂”,专门培养女大夫。第一批十二个学生已经可以独立看诊。
最让明珠高兴的是,海上那十座灯塔全部建成。从长江口到泉州,夜航的船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渔民们给灯塔起了名字,比如“明珠塔”、“归燕塔”、“慈航塔”……
回到归燕楼那晚,后院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宴。
小禾已经十五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医馆当学徒,月钱五两,比她爹在世时赚得还多。丫丫也八岁了,在女塾读书,门门功课都是优等。
“明姨,燕姨,”丫丫举着茶杯,“我长大了要当船长,开着大船去看世界!”
“好志向。”明珠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过当船长可不容易,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不怕!”丫丫挺起小胸脯,“素云姐姐说了,女子不比男子差,只要肯学,什么都能做到。”
燕临雪和明珠相视一笑。
是啊,什么都能做到。十年前,她们在黑水河畔赌一个未来时,何尝想过能有今天?
宴后,两人携手走上归燕楼顶层的露台。运河上灯火点点,远处有丝竹声隐隐传来。
“十年了。”明珠轻声道,“从永昌元年到永昌十年,我们认识十年了。”
燕临雪握紧她的手:“嗯,十年。”
十年前,她是女扮男装的世子,她是和亲的公主。在宫宴上初见,彼此戒备,彼此试探。
谁能想到,十年后,她们会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会成为千万女子眼中的光?
“临雪,”明珠转头看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记得。先去草原给我母亲立碑,然后去江南,然后……看遍天下。”
“我们都做到了。”明珠靠在她肩上,“草原去了,江南住了,天下……也在慢慢看。可是临雪,我忽然觉得,这些还不够。”
“什么不够?”
“我们做的还不够。”明珠望向远方,“十年,我们建了女塾、医馆、灯塔,帮了很多人。但天下这么大,还有无数女子在受苦,在挣扎。我想做更多,更多……”
燕临雪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轻声道:“明珠,我们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明珠苦笑,“可是每次看到那些眼睛,那些充满渴望的眼睛,我就觉得……我们应该做更多。”
“那就做。”燕临雪的回答永远这么简单,“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明珠眼眶一热,抱住她:“谢谢你,临雪。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傻瓜。”燕临雪回抱她,“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活在谎言里的世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可以做想做的事。”
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
十年风雨,十年并肩。她们从彼此的光,变成了彼此的家,变成了彼此继续前行的理由。
“临雪,我们再定一个十年之约吧。”明珠忽然说。
“好。”
“接下来的十年,我们要让归燕女塾开遍大曜的每一个州府,要让女子医馆救活每一个难产的妇人,要让海上灯塔照亮每一片危险的海域,要让《醒帼报》传到每一个识字的女子手中。”
燕临雪点头:“还有呢?”
“还有……”明珠笑了,笑容如春风,“我们要看着丫丫当上船长,看着素云成为名医,看着如眉写出更好的账法,看着每一个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女子,都活成她们想要的样子。”
“好。”燕临雪还是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她们在月光下相拥,像两棵根脉相连的树,在岁月的风雨中,长得越发挺拔,越发茂盛。
而她们播下的种子,已经在各地生根发芽。
在江南,有女子开的绣坊联合起来,成立了“江南女子工坊联盟”,统一标准,共享销路。
在京城,有女大夫组织起“女子医者会”,每月集会,交流医术。
在沿海,有渔家女子学会了看海图、测天气,甚至有人开始学习造船。
在西北,有女子跟着商队走丝绸之路,带回了西域的织毯技术,开起了毯坊。
星星之火,正在燎原。
而这火种,是十年前,两个女子在绝境中互相取暖时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