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秋,明珠终于实现了她的诺言——带燕临雪出海。
不是商船,是她们自己的船,取名“双鹰号”。船不大,但坚固,设计精巧,有专门的书房、卧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这次不去做生意,就我们两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明珠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第一站,去那个珍珠岛,看看学堂建得怎么样了。”
燕临雪倚在船舷边,看着蔚蓝的海面。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出海,感觉新奇又宁静。
“海比我想象的大。”她说。
“也比我想象的温柔。”明珠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第一次出海时遇到风暴,觉得海是凶狠的。但后来见多了,发现海也有温柔的时候——比如现在。”
确实,此刻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绸,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万千金鳞。有海豚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三天后,船抵达珍珠岛。
岛上的变化让明珠惊喜:学堂扩建了,多了两间教室;采珠船从五艘增加到十艘,都装了机械绞盘和安全绳;还建了个小小的码头,停着几艘渔船。
老族长听说她们来了,带着全岛的人来迎接。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明珠先生!我会背《三字经》了!”
“燕先生!我会算账了!昨天帮阿爹算卖珠子的钱,一分不差!”
“先生,我娘生弟弟时难产,是济慈堂的女大夫坐船来救的!现在我娘和我弟弟都好好的!”
明珠眼眶发热,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真棒,你们都长大了。”
岛上住了三日,她们继续南下。经过每一座灯塔时,都会停一停,看看守塔人——有些是退役的老兵,有些是当地的渔民,都认得归燕商行的船,会挥旗致意。
有一夜,船停在一座灯塔下。守塔的是个独臂老人,姓郑,从前是水师的老兵,受伤退役后无依无靠,明珠请他来守塔。
郑老热情地留她们吃饭,煮了新鲜的鱼汤。席间说起往事:“老朽这条命是燕侯爷救的——当年在黑水河,老朽受了重伤,是侯爷亲自把我背下战场的。”
燕临雪怔了怔,仔细看老人的脸,依稀有些印象:“你是……郑老三?”
“侯爷还记得老朽!”郑老激动得手抖,“是我是我!侯爷,您不知道,这些年老朽一直惦记着您。听说您在江南做了那么多好事,老朽心里……高兴!”
他抹了把眼睛:“这灯塔,老朽守得尽心。每夜点灯,每雾鸣钟,救一艘船,就像还了侯爷一份恩情。”
燕临雪沉默良久,举起酒杯:“郑老,该我敬你。你们守住了这片海,救了多少人命。”
那一夜,她们在灯塔上过夜。郑老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自己睡在瞭望室。
半夜,燕临雪醒来,发现明珠不在身边。她起身去找,在灯塔顶层的露台上找到了人。
明珠披着外衫,倚着栏杆看海。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怎么不睡?”燕临雪走过去,把外衫披在她肩上。
“看月亮。”明珠靠进她怀里,“海上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像……像我们第一次在草原上看月亮的那晚。”
燕临雪想起来了。那是她们确定心意的夜晚,在草原的星空下,她吻了明珠的眉心,说“等打完仗,我有话对你说”。
后来那句话说了,是“我喜欢你”。再后来,又在海边的夕阳下说了“我愿意”。
“时间过得真快。”燕临雪轻声道,“一转眼,十几年了。”
“可是我觉得还不够。”明珠转身,搂住她的脖子,“还要几十年,几百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
“好。”燕临雪吻了吻她的额头,“都在一起。”
月光温柔,海风温柔,怀抱也温柔。
这一刻,世间所有的风雨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这无边的海、无边的月。
船在海上漂了一个月。去了明珠曾经遭遇风暴的海域,去了她换珍珠的岛屿,去了暹罗,甚至去了更远的满剌加(马六甲)。
每到一处,都会停留几日,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记下值得学习的东西。燕临雪画了厚厚一本海图,明珠写了满满一册见闻。
“等回去,把这些都编进女塾的教材。”明珠说,“让女孩们知道,世界有多大。”
“还要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燕临雪补充,“海上航行,陆上经商,都要有防身的本事。”
她们在满剌加遇到了费尔南多——当年那个想买船的葡萄牙商人。他老了,头发白了,见到明珠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是你!那个勇敢的中国小姐!”
费尔南多现在不做生意了,在满剌加开了所学校,教当地孩子葡萄牙语和航海知识。听说明珠她们在办学,他很感兴趣。
“女子也应该学习。”他说,“在我的家乡,有些女子是很出色的学者、艺术家。只是……太少。”
明珠邀请他去大曜看看:“我们的女塾,有很多出色的学生。你会惊讶的。”
费尔南多答应了:“等明年,我一定去。”
离开满剌加时,船队多了两艘——是费尔南多送的礼物,说是“为当年的无礼道歉”。
回程路上,燕临雪问明珠:“你不恨他吗?当年他可是想抢我们的船。”
“恨过。”明珠诚实道,“但后来想想,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海上求生。现在他也在做善事,教孩子读书,这就够了。”
燕临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改变的不仅是世道,还有她们自己。
从锋芒毕露到包容宽广,从只看到自己的路到看到更多人的路。这或许就是成长,就是她们想要的“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