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京城。
归燕商行的车队抵达时,城门处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早就听说江南有两个女东家,做了许多善事,如今亲眼见到,更是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燕侯爷!不对,现在该叫燕东家了!”
“旁边那个红衣的是赫连公主吧?真精神!”
“后面那些小姑娘就是女塾的学生?看着真体面!”
燕临雪和明珠没有去驿馆,而是直接住进了柳文渊安排的宅子——不大,但清净。安顿好后,立即开始拜访故交。
第一站是陈骁的父亲,老将军陈镇虽然不在了,但陈家在军中仍有影响力。陈骁如今在京营任职,听说她们来了,亲自来迎。
“燕东家,赫连东家。”陈骁行礼,“家父临终前交代,陈家欠燕家一条命。日后若有需要,陈家必鼎力相助。”
燕临雪还礼:“陈将军言重了。此次来京,确实有事相求。”
她把朝堂上的风波说了,陈骁皱眉:“刘崇礼此人,食古不化。但他门生故旧遍天下,确实不好对付。”
“我们不需要对付他。”明珠接口,“只需要一个机会,让他看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机会很快来了。
四月十五,大朝会。新帝破例允许燕临雪和赫连明珠上殿陈述——这是王御史力谏的结果。
那日清晨,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燕临雪一袭月白官服(虽无官职,但特赐穿戴),明珠一身草原盛装,两人并肩走进大殿时,满朝寂静。
刘崇礼第一个发难:“陛下!女子上殿,有违祖制!更何况此二人……”
“刘爱卿,”新帝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是朕让她们来的。听说江南有人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朕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年轻的皇帝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向燕临雪:“燕卿,你从扬州来,一路可好?”
燕临雪躬身:“回陛下,一路安好。沿途所见,新政推行,百姓受益。特别是允许女子入学从商之策,让许多贫苦女子有了活路。”
“哦?”新帝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燕临雪示意,殿外等候的七个女学生鱼贯而入。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十岁,虽然紧张,但举止有度,齐齐跪拜。
“民女参见陛下。”
新帝让她们起身,问道:“你们都学了什么?”
最大的女孩叫素云,抬头回答:“回陛下,民女学了识字、算数、医术,还会刺绣、记账。”
“可能看懂文书?”
“能。《千字文》、《百家姓》都熟读,还能看懂简单的账册和药方。”
另一个女孩接口:“民女学了航海基础,知道怎么看海图,怎么预测天气。”
刘崇礼忍不住插话:“女子学这些做什么?难道要出海打渔不成?”
素云不卑不亢:“回大人,民女的父亲就是渔民,去年在海上遇风暴,是归燕灯塔指引,才平安归来。民女学航海知识,是想以后造更好的船,建更多的灯塔,让更多渔民的家人不必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朴实,却打动了在场的不少官员——谁家没有出过海、经过去商的人?
新帝点头:“说得好。赫连公主,朕听说你在海上建了灯塔,救了不少船只?”
明珠上前一步:“回陛下,已建八座。自灯塔亮起以来,长江口至泉州航段,沉船事故减少了七成。这是各灯塔救下的船只名单,请陛下御览。”
厚厚的名册呈上,记载着时间、船号、获救人数。新帝翻看几页,眼中露出赞许。
刘崇礼还想说什么,秦太医忽然开口:“陛下,老身也有话要说。”
老人家七十多岁,颤巍巍上前。新帝连忙赐座:“秦太医请讲。”
“老身行医四十年,在归燕医馆坐诊三年。”秦太医声音苍老却有力,“这三年来,医馆救治妇孺三万余人次,其中难产获救者四百七十二人,幼儿病愈者八千余人。这些,都有记录可查。”
她顿了顿,看向刘崇礼:“刘大人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那老身请问:女子生病,是该由男大夫诊治,还是该由女大夫诊治?女子难产,是该避嫌等死,还是该求医问药?”
刘崇礼语塞。
秦太医继续道:“归燕女塾教女子识字算数,让她们能谋生自立;归燕医馆救死扶伤,让她们能健康活着;归燕工坊给她们活计,让她们能养活家人。老身不明白,这些怎么就成‘图谋不轨’了?”
满殿寂静。
良久,新帝缓缓开口:“刘爱卿,你可还有话说?”
刘崇礼跪倒在地:“老臣……老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女子抛头露面,牝鸡司晨,恐非国家之福啊!”
“那刘爱卿觉得,”新帝问,“是让女子困守闺中、无知无识、生病等死是国家之福,还是让她们读书明理、自立自强、救死扶伤是国家之福?”
这话问得诛心。刘崇礼汗如雨下,无言以对。
新帝起身,走到殿中,看着那七个女学生:“你们抬起头来。”
女孩们抬头,眼中虽有惧色,却也有光。
“告诉朕,”新帝温和地问,“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素云第一个说:“民女想当女大夫,像秦太医一样,救死扶伤。”
第二个说:“民女想开绣坊,让更多姐妹有活做。”
第三个说:“民女想造大船,去更远的海。”
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有梦想,每一个梦想都实实在在。
新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好,很好。这才是我大曜的子民该有的样子——不论男女,皆有志向,皆能为国出力。”
他转身,看向满朝文武:“传朕旨意:归燕商行利国利民,着即赐‘天下第一义商’匾额。燕临雪、赫连明珠忠勇仁善,特准其继续行商办学,各地方官不得阻挠,反要相助。”
顿了顿,又补充道:“另,着礼部修订《女诫》,删除那些不合时宜的条文。从今往后,女子可入学、可从商、可从医,凭本事立身,与男子同。”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但皇帝金口玉言,无人敢当面反对。
退朝后,燕临雪和明珠走出太极殿,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明珠长长吐出一口气:“赢了。”
“只是第一步。”燕临雪握紧她的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