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刚过,运河两岸的桃花便争先恐后地开了。归燕楼后院那株老梅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在满园春色中孤零零地谢了最后一茬花。
燕临雪站在梅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信是柳文渊写的,措辞委婉,意思却明白:朝中有人上奏,弹劾“江南有商贾借行善之名,聚拢人心,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明珠接过信,冷笑一声,“是看我们做得太大,坐不住了。”
这几年来,归燕商行确实发展得太快了。女塾从一所变成七所,医馆从一家开到五家,海上灯塔建了八座,还在沿海建了三处避难港——专供遭遇风暴的渔船避风。更不用说那些女子工坊、织坊、绣坊,雇用的女工已达三千余人。
树大招风。
“是谁在背后指使?”明珠问。
燕临雪走到石桌前,摊开另一封信——是王御史私下寄来的:“礼部右侍郎刘崇礼。此人是三朝老臣,最重‘男女大防’,一直反对新政允许女子入学、从商。”
“就因为他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
“不止。”燕临雪指着一行字,“刘崇礼的姻亲,是扬州盐商孙百万。去年盐引风波,孙百万吃了大亏,一直怀恨在心。”
原来还是旧怨。
明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王御史怎么说?”
“他说此事可大可小。若只是刘崇礼一人发难,倒不足惧。怕的是……有人借题发挥。”燕临雪顿了顿,“新帝推行新政,本就触动了不少老臣的利益。若是他们联手,借我们的事攻击新政,那就麻烦了。”
明珠明白其中的利害。朝堂之争,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们这些年在江南所做的一切,已经成为新政的标杆。若是标杆倒了,新政也可能动摇。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燕临雪沉默良久,忽然道:“进京。”
“什么?”
“既然有人说我们图谋不轨,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去京城,让他们看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燕临雪眼神坚定,“带着女塾学生的课业,带着医馆救治的记录,带着灯塔救下的船只名单——用事实说话。”
明珠眼睛一亮:“好主意!正好,京城的分号也该开了。这些年我们在江南积累的经验,也该带到京城去。”
两人商议妥当,立即着手准备。
三日后,一支特殊的队伍从扬州出发。三十辆马车,载的不是货物,而是账册、文书、画册,还有七个女塾的学生——都是各科最优者,年龄从十岁到十六岁不等。
带队的除了燕临雪和明珠,还有秦太医。老人家听说要去京城“讲讲道理”,二话不说就收拾药箱:“老身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呢,正好去见识见识。”
沿途州县,但凡有归燕女塾的地方,都有学生和家长来送行。那些曾经怯生生的女孩们,如今落落大方,有的会背《论语》,有的会算账目,有的甚至能说出航海的基本知识。
一个叫秀姑的妇人拉着明珠的手,泪眼婆娑:“东家,我家丫头在女塾读了三年书,如今在医馆当学徒,月钱二两,比她爹赚得还多。你们是好人,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明珠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们就是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读书识字、自立自强,是天经地义的事。”
队伍一路北上,消息早已传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