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八年的春天，归燕商行有了大动作。
首先是在扬州城外，五十亩地上的“归燕女塾”正式开学。收了二百个女孩，年龄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学费全免，还包食宿。
学堂的先生有女塾第一批毕业的学生，有请来的老秀才，甚至还有一位告老还乡的女太医——姓秦，六十多岁，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
秦太医第一次来上课时，看着满堂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感慨万千：“老身行医四十年，救过无数人，但最想救的，是那些因为愚昧和无知而受苦的女子。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女塾开设的课程也很特别：除了识字算数，还有医术、女红、账房、航海基础……用明珠的话说：“女孩子也要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阔。”
其次是女子医馆开张，取名“济慈堂”。三位女大夫坐诊，专门给女子看病。开张第一天，就来了上百个病人——有些是穷苦人家的妇人，有些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还有些是……青楼女子。
有人议论：“给那种地方的人看病，晦气！”
秦太医听见了，当众道：“病就是病，分什么三六九等？在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贱人。”
这话传开，济慈堂名声大振。
最大的动作，是在海上的。
明珠用暹罗之行的利润，订造了五艘新船。船体加固，装了机械绞盘，还特制了潜水服——用油布和皮革做成，虽然简陋，但能让采珠人在水下多待一会儿。
船造好后，她亲自带去了那个风暴中停靠过的小岛。
岛民们见到新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族长颤巍巍地抚摸着船身，老泪纵横：“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是租给你们的。”明珠纠正，“采珠所得，商行收三成作为租金。但孩子们上学免费，采珠人受伤生病，济慈堂免费医治。”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模式：既要帮助，又不能让他们产生依赖。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岛上的学堂也建起来了，请了个落第秀才当先生。开学那天，三十多个孩子坐进教室，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六岁。
那个叫阿海的男孩问：“先生，学了字，以后能做什么？”
秀才还没回答，明珠先开口：“能看懂海图，能算清账目，能给你的爹娘写信。还能……走出这个岛，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从岛上回来，船队带回第一批用新方法采集的珍珠。成色更好，产量也更高。明珠在扬州开了家“珍珑阁”，专卖海珠和珠宝首饰。
生意好得出奇。江南富庶，贵妇小姐们对这些来自深海的珍宝趋之若鹜。珍珑阁开业三个月，利润就抵得上女塾一年的开销。
有了稳定的财源，明珠的计划更大胆了。
这日，她在账房里对燕临雪说：“我想在沿海建十座灯塔。”
“灯塔？”
“对。海上航行，最怕夜里触礁。如果有灯塔指引，能少死很多人。”明珠指着海图，“从扬州到泉州，选十个险要处，建十座灯塔。夜里点灯，雾天鸣钟，给过往船只指路。”
燕临雪算了算：“这要花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一万两，以后每年维护要两千两。”明珠眼睛发亮，“但这能救多少人命？值！”
“钱从哪儿来？”
“珍珑阁的利润，再加上……我们可以号召沿海的商号一起捐。”明珠早就想好了，“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应该有人响应。”
燕临雪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笑了：“好，去做吧。”
她总是这样，在明珠提出看似不可能的计划时，不是质疑，而是支持。然后默默帮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就像这次建灯塔，燕临雪亲自写信给沿海各州的知府、总兵，还有那些大商号。信里不直接要钱，而是说：“归燕商行拟建海上灯塔，利在千秋。若诸位有意共襄善举，可留名于灯塔基石，流芳百世。”
这话说得漂亮——既是行善，也是扬名。果然，回信纷纷表示支持，捐钱捐物。
有了各方助力，灯塔计划顺利推进。
永昌八年秋，第一座灯塔在长江口亮起。
那夜，明珠和燕临雪站在灯塔下，看着灯光划破黑暗，照向茫茫大海。
“真亮。”明珠轻声说。
“嗯。”燕临雪握住她的手，“像你的眼睛。”
明珠转头看她，在灯光下，燕临雪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临雪，”她忽然说，“等十座灯塔都建完，我们出海吧。就我们两个，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好。”燕临雪答应得毫不犹豫。
风吹过，涛声阵阵。灯塔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是她们的第八年。
从草原到长安，从战场到商场，从陆地到海洋。她们走过的路，越来越宽；她们照亮的人，越来越多。
而前路，还有万里长风，等待她们去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