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扬州城渐渐有了凉意。
归燕商行的生意愈发红火。北境带回的皮毛在江南卖出了高价,利润比预想的还多三成。明珠计划用这笔钱,在扬州城外买五十亩地,建一所更大的女塾,还要开一家专门的女子医馆。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日清晨,徐伯匆匆来报:“东家,不好了!咱们从泉州订的那船南洋香料,在长江口被扣了!”
“为何被扣?”明珠正在教丫丫认字,闻言抬起头。
“说是……走私。”徐伯压低声音,“押船的刘掌柜托人带信,说扣船的是盐运司的人,开口就要五千两‘赎金’。”
燕临雪从账房走出来,面色平静:“盐运司扣香料船?理由是什么?”
“说咱们的船引有问题。”徐伯递上一纸文书,“这是他们给的扣押令,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明珠接过一看,冷笑:“好大的帽子——‘涉嫌走私海盐’。咱们运的是香料,跟盐有什么关系?”
“欲加之罪。”燕临雪看完文书,“徐伯,去查查,盐运司最近谁在管事。”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新任的盐运副使姓孙,是扬州盐商孙百万的堂弟。而孙百万,正是扬州盐商行会的会长。
“原来是他们。”明珠明白了,“咱们的商行越做越大,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丝绸、茶叶、皮毛……现在连海外贸易都要插一脚,他们坐不住了。”
燕临雪沉思片刻:“孙百万此人,我听说过。贪财,好面子,但胆子不大。这次敢直接扣船,背后应该还有人。”
“您是说……”
“去请王御史。”燕临雪提笔写信,“就说,我有一桩关于盐税的线索,想跟他聊聊。”
信送出去的同时,明珠换了身男装,带着绿萼直奔盐运司衙门。
衙门里,孙副使正在喝茶,见明珠来了,眼皮都不抬:“赫连东家?坐。”
“孙大人,”明珠不坐,直截了当,“归燕商行的船,为何被扣?”
“涉嫌走私,依法扣押。”孙副使慢条斯理,“东家若想取回,也不是不行。五千两罚银,再加……商行三成的干股。”
好大的胃口。
明珠笑了:“孙大人,归燕商行的船引是漕运总督府特批的,货单在海关都有备案。您说我们走私,证据呢?”
“证据?”孙副使也笑了,“本官说有,那就是有。赫连东家,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扬州做生意,该拜哪座庙,该烧哪炷香。”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撕破脸了。
明珠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孙副使的声音:“三日之内,若不见罚银和股书,那船香料……可就充公了。”
走出衙门,绿萼气得咬牙:“东家,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明珠翻身上马,“去码头,我要见刘掌柜。”
码头上,那艘三桅大船被铁链锁着,十几个盐丁把守。刘掌柜蹲在岸边,一脸愁苦。
“东家!”见明珠来了,他连忙起身,“这可怎么办啊!船上的香料要是被扣久了,受潮发霉,就全完了!”
明珠拍拍他的肩:“别急,船上的货怎么样?”
“还好,都用油布裹着,暂时没事。但时间长了……”
“不会长。”明珠抬头看船,忽然问,“刘掌柜,你跑海路多年,可知道盐运司的船,一般都运什么?”
刘掌柜一愣:“自然是运盐。不过……有时候也夹带私货。”
“比如?”
“茶叶、丝绸、瓷器……什么赚钱运什么。”刘掌柜压低声音,“东家,您问这个做什么?”
明珠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刘掌柜,你替我办件事。”
三日后,盐运司衙门。
孙副使正等着归燕商行来交钱,却等来了一纸公文——巡按御史王大人亲自签发的查账令。
“盐运司近年账目混乱,亏空巨大,现命即日起封存所有账册,待本官彻查。”
孙副使脸色煞白:“王、王大人!这……这是从何说起啊!”
王御史坐在堂上,慢悠悠喝茶:“孙大人别急,只是例行公事。对了,听说你扣了一船南洋香料?”
“是……是涉嫌走私……”
“走私什么?盐吗?”王御史笑了,“本官刚查过海关记录,那船香料从泉州出发时,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沉香二百担,檀香一百五十担,胡椒三百担……哪来的盐?”
“这……”孙副使冷汗直流。
“还有,”王御史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这是盐运司去年三月的航运记录。孙大人,你解释解释,运盐的官船,怎么会在货单上写着‘苏绣三百匹、景德瓷器五十箱’?”
孙副使腿一软,瘫倒在地。
当日午后,扣押令撤销,香料船顺利入港。孙副使被停职查办,孙百万亲自登门道歉,还送来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作为“补偿”。
燕临雪没收银票,只说了句:“孙会长,做生意各凭本事。下次再耍这种手段,就不是停职查办这么简单了。”
孙百万连连称是,灰溜溜走了。
后院,明珠正在清点香料。燕临雪走过来,轻声道:“王御史怎么会突然查盐运司的账?”
明珠抬头,狡黠一笑:“我让刘掌柜‘无意中’透露,盐运司的船经常夹带私货,逃税漏税。王御史最恨贪腐,一听就坐不住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燕临雪摇头,眼中却有笑意。
“跟你学的。”明珠握住她的手,“临雪,这世道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十步。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我们做生意,凭良心,凭本事。谁敢使绊子,就掀了他的棋盘。”
燕临雪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黑水河畔说要“赌一个未来”的那个草原公主。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敢想敢闯的赫连明珠。
而自己,愿意做她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