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的中秋,扬州城桂香满街。
归燕楼后院摆了三桌团圆宴——一桌是商行的掌柜伙计,一桌是女塾的先生学生,还有一桌最特别:十五个新收的孤女,加上燕临雪和明珠,围坐一堂。
最小的丫丫才五岁,坐在明珠腿上,小手里攥着半块月饼,眼睛盯着桌上那盘红烧羊肉,眨也不眨。
“想吃?”明珠夹了一块最嫩的,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丫丫怯生生地张嘴,慢慢嚼着,忽然眼睛弯成了月牙:“好次(吃)。”
满桌人都笑了。那个叫小禾的十二岁女孩站起来,举着茶杯,小脸涨得通红:“我……我敬两位恩人。谢谢你们……给我们一个家。”
她说得磕磕绊绊,却真诚得让人心头发烫。
燕临雪举杯,声音温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宴至酣处,后院的门被轻轻叩响。徐伯去开门,片刻后领进一个人来——是柳文渊,身后跟着他那个怯生生的女儿柳如眉。
“冒昧打扰。”柳文渊拱手,“听闻两位东家中秋设宴,特来讨杯酒喝。”
“柳先生请坐。”明珠起身相迎,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这位是令嫒?”
“正是小女如眉。”柳文渊叹气,“这孩子性子太静,整日关在家里,我怕她闷出病来。想着归燕楼热闹,就带她来沾沾喜气。”
柳如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见……见过两位东家。”
燕临雪打量她片刻:“多大了?”
“十、十六。”
“可识字?”
“识……识一些。”
“算数学过吗?”
柳如眉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跟父亲学过《九章算术》……”
明珠眼睛一亮:“《九章算术》?那可是难啃的骨头。来,坐我这儿,跟我说说,‘方田’章你学得如何?”
话题转到算学上,柳如眉的话居然多了起来。虽然声音还是小,但条理清晰,甚至能指出明珠一个计算上的小疏漏。
宴席散后,柳文渊告辞,柳如眉却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后院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女孩们——她们年纪相仿,却活泼得多,笑声清脆如铃。
燕临雪看在眼里,开口道:“柳姑娘若是愿意,可以常来。商行缺个核账的学徒,月钱二两,包食宿。”
柳文渊大喜:“这……这怎么好意思!”
“令嫒有天分,埋没了可惜。”燕临雪看向柳如眉,“你自己愿意吗?”
柳如眉咬着唇,眼中闪过挣扎,最后重重点头:“愿意!”
柳文渊千恩万谢地走了。燕临雪和明珠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远去的马车。
“这孩子,”明珠轻声道,“像只受惊的小鹿。”
“给她时间,会好的。”燕临雪转身,“就像那些孩子一样。”
后院,小禾正带着妹妹们收拾桌椅。丫丫抱着个空碗,摇摇晃晃走到井边,踮脚想打水洗碗——够不着。
绿萼从屋顶跳下来,一把抱起她:“小不点儿,这个你洗不了,姐姐来。”
红药在算今晚的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忽然抬头笑道:“东家,这顿饭花了三两二钱,但要是算上这些孩子的笑……无价。”
燕临雪和明珠相视一笑。
是啊,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