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燕临雪在归燕楼收到了那封简短的信。
她看完，沉默良久，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瓷盏里，像黑色的蝶。
“徐伯。”她唤道。
“东家。”
“备车，去丝商行会。”
徐伯一惊：“东家，这……”
“赵会长请我喝茶，我也该回请了。”燕临雪起身，换了身素净却考究的衣裳，“把上个月行会各家欠的货款单子带上。还有，请巡按御史王大人，就说我新得了一饼好茶，请他品鉴。”
这是要摊牌了。
丝商行会的茶室里，赵会长和几位大商人正在喝茶。见燕临雪来了，众人起身寒暄，笑容里却藏着戒备。
“燕东家今日怎么有空？”赵会长亲自斟茶。
“来谢谢赵会长。”燕临雪坐下，接过茶盏，“谢谢会长派人‘关照’我家商队。”
话一出口，满室寂静。
赵会长笑容僵住：“燕东家这话……赵某听不懂。”
“德州驿站，二十个贼人，腰牌是丝商行会的。”燕临雪声音平静，“赵会长，您说巧不巧？”
一个胖商人拍案而起：“燕临雪！你别血口喷人！行会的腰牌说不定是贼人偷的、捡的！”
“李老板急什么？”燕临雪看向他，“我又没说是您派的。”
“你！”胖商人噎住。
赵会长深吸一口气：“燕东家，这其中必有误会。行会与归燕商行合作一直愉快，怎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误会，查查就知道了。”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四十出头、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正是巡按御史王大人。
赵会长脸色大变，连忙起身：“王大人！您怎么……”
“本官路过，听说这儿有好茶，就来讨一杯。”王御史坐下，似笑非笑，“怎么，赵会长不欢迎？”
“欢迎，欢迎！”赵会长冷汗直流。
王御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本官最近在查一桩案子。扬州几家钱庄，违规放贷，利息高得离谱，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赵会长，您说该不该查？”
赵会长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燕临雪适时开口：“王大人公正严明，自然该查。不过，若是有人能戴罪立功，提供线索……”
“那自然可以从轻发落。”王御史接口。
满室商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撑不住，扑通跪下：“大人！东家！我说！是……是赵会长让我们凑钱雇的人！他说归燕商行抢了大家的生意，要给个教训……”
一人开口，众人纷纷附和。赵会长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燕临雪起身，走到他面前：“赵会长，做生意各凭本事。你们嫌我卖得便宜，大可以也降价；嫌我收女工，大可以也开善堂。雇凶杀人，是最下作的手段。”
她转身，对王御史一揖：“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置，全凭大人决断。只是归燕商行还要做生意，还请大人莫要声张，给行会留些颜面。”
这是以德报怨，也是以退为进。
王御史深深看了她一眼：“燕东家仁慈。赵会长，你看呢？”
赵会长颤抖着起身，对燕临雪深鞠一躬：“燕东家……赵某……谢东家不究之恩。从今往后，丝商行会绝不再与归燕商行为难。若有需要，行会必鼎力相助。”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
回程的马车上，徐伯忍不住问：“东家，为何不趁此机会，彻底扳倒赵会长？他在行会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这次放过他，难保他日后不报复。”
“扳倒一个赵会长，还会有张会长、李会长。”燕临雪看着窗外，“我要的不是打败谁，是让他们明白：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对，更有利可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明珠还在路上。商队要经过那么多地方，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
徐伯恍然。原来她步步为营，处处留情，不只是为了扬州这一亩三分地，更是为了那支正在北上的商队，为了那个正在闯荡的人。
“东家，”徐伯轻声道，“您和赫连东家，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敢闯，一个善守；一个如火焰灼灼，一个如静水深流。
燕临雪嘴角微扬，没说话。
马车驶过运河桥，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她想起明珠信里那句话：“路上有小虫，已拍死。”
拍死了就好。她想。剩下的路，我替你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