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军营校场。
燕临雪正在点兵，准备趁狄人新败，一举收复失地。台下三万将士肃立，旌旗猎猎。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说话的是副将陈镇。他一步步走上点将台，面色古怪。
燕临雪皱眉：“何事不能等点兵结束？”
“此事关乎国本，关乎三军将士的忠诚！”陈镇转身面向全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诸位兄弟！我们追随的这位‘镇北将军’，根本不是什么靖北王世子——”
他猛地指向燕临雪：
“她是个女人！是个欺君罔上、女扮男装的骗子！”
全场死寂。
风卷过校场，吹得旗帜哗啦作响。三万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点将台上的燕临雪，震惊、疑惑、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燕临雪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七年了，她无数次梦到这一刻。梦里她总是仓皇逃窜，或是跪地求饶。但真当这一刻来临，她发现自己竟异常平静。
“陈镇，”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你追随我父亲七年，追随我三年。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陈镇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道：“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但正因如此，末将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错再错！女子从军，牝鸡司晨，这是颠倒阴阳，祸乱朝纲！”
“颠倒阴阳？”燕临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悲凉的讥诮，“那我问你——黑水河初战，是谁识破狄人佯攻？”
“是……”
“鬼哭涧诱敌，是谁以身犯险，引三千狄人入瓮？”
“是……”
“铁索横江，是谁在冰水里泡了三个时辰，布下天罗地网？”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陈镇被她的气势所慑，步步后退。
“这些，和我是男是女，有关系吗？”燕临雪停在台前，俯瞰全军，“我燕临雪，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挂帅，至今斩敌首级过千，收复失地三百里。在场的弟兄们，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又有多少人，和我喝过同一碗酒，流过同样的血？”
台下开始骚动。有老兵眼眶泛红，有年轻士兵握紧了刀。
“若我为男，便是英雄；若我为女，便是祸乱？”燕临雪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这世道，未免太可笑！”
“可这是欺君之罪！”陈镇嘶声喊道，“您骗了陛下，骗了天下人！”
“我欺君，是为了替我父亲守住北境！”燕临雪猛地扯开衣襟——
束胸的白绫下，是那道狰狞的伤疤，和三年来在战场上留下的新旧伤痕。
“看见了吗？”她指着伤痕，“这道，是为救被围的斥候；这道，是鬼哭涧留下的；这道最深，是三年前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兵，被狄人弯刀砍的。”
她转身，让所有人看清她的背：“这些，够不够证明，我配站在这里？”
台下鸦雀无声。
突然，一个老兵跪下：“将军！无论您是男是女，您都是我们的将军！”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潮水般，将士们接连跪倒。
“誓死追随将军！”
呼声震天。
陈镇脸色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拔刀，却不是指向燕临雪，而是横在自己颈间：“将军……末将对不住您……但末将的家小，都在三皇子手里……”
话音未落，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他的手腕。
刀落地。
赫连明珠手持长弓，从营门处缓缓走来。她一身红衣，在灰暗的校场上鲜艳如血。
“三皇子拿你家小威胁你，你就来害救过你三次命的将军？”明珠的声音冰冷，“陈镇，你的良心呢？”
她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燕临雪，然后转身，面向全军：
“诸位！今日之事，是有人设局要害燕将军！害我们北境军的支柱！你们想想，将军若倒，谁最得意？是河对岸的狄人！是长安城里那些想让北境防线崩溃的好贼！”
她抽出怀中虎符，高举过头：
“虎符在此！我只认燕临雪为主帅！若有谁不服——”她目光扫过全场，“先问过我赫连明珠手中的弓，问过九部三万铁骑答不答应！”
这是威胁，更是承诺。
燕临雪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这个人站在身边，便是与天下为敌，又何妨？
她走下点将台，与明珠并肩而立。
“诸位，”燕临雪握住明珠的手，十指紧扣，“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陈镇，我不杀你，你走吧。但请你带句话给长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北境军，只认军令，不认皇权。若有人想动我燕临雪，先问问这三万弟兄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那一刻，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们身后，是黑水河，是北境万里疆土。
她们面前，是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但她们握紧彼此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