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很简陋，只有肉和烈酒。
燕临雪以伤为由早早离席，独自登上营外的小丘。那里可以望见黑水河，河水已被染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赫连明珠。她提着一小坛酒，两个粗陶碗。
“庆功酒，不能不喝。”她席地而坐，倒满两碗。
燕临雪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你在想长安。”明珠说。
“在想父亲。”燕临雪望着星空，“他战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军报说他轻敌冒进，可我知道不是——他一生谨慎，绝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击。”
明珠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在九部时，偷听过一次大阏氏和心腹的谈话。他们说……三年前那场仗，有人把靖北王的行军路线，卖给了狄人。”
燕临雪猛地转头：“谁？”
“他们没说名字，只说‘朱雀纹的主人’。”明珠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一直在查。来长安前，我买通了一个曾经服侍过三皇子生母的老宫女。她说……萧承煜的书房里，有一幅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的路线，和当年靖北王中伏的路线，一模一样。”
寒意从脚底窜起，比北境的风雪更冷。
“所以他要我死，不只是因为发现了我的身份……”燕临雪声音发颤，“还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从北境回去。”明珠靠在她肩上，“让你挂帅出征，本就是一箭双雕——赢了，功劳是他的；输了，或者‘战死’了，靖北王府就彻底倒了。”
原来七年的提心吊胆，七年的如履薄冰，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燕临雪忽然觉得累极了。她卸下所有伪装，靠在明珠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明珠，”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根本不是燕临雪，不是靖北王世子，只是一个不得不扮成男人的普通女子……你还会这样陪着我吗？”
赫连明珠捧起她的脸，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看了很久，她笑了：
“我认识的燕临雪，是在宫宴上避开三皇子触碰时身体僵硬的少年，是在马车里接过药瓶时指尖微颤的同盟，是在梅园为我折梅的‘心上人’，是在鬼哭涧浴血奋战的将军，是在水下咬着布巾接骨一声不吭的倔强之人。”
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这些，和你是不是世子，是不是女子，有什么关系？”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七年了，燕临雪第一次在人前哭。她哭得无声，却浑身颤抖。
明珠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哭吧。这里只有我，只有雪，只有月亮看见。”
等燕临雪平静下来，明珠才接着说：“燕临雪，你听好。我喜欢你，不是喜欢靖北王世子，不是喜欢镇北将军，就是喜欢你——会累会痛会害怕、但依然咬牙站着的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喜欢”说得这样明白。
燕临雪抬起泪眼：“可我是女子……我们……”
“女子又如何？”明珠挑眉，“草原上有女首领，九部历史上出过三位女汗。若这世道容不下两个女子在一起，我们就打到它容下为止。”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简单。
燕临雪怔怔看着她，忽然凑上前，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上次眉心的轻触，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烈酒的辛辣，带着七年压抑后破土而出的汹涌爱意。
明珠先是一僵，随即回应。她的手插入燕临雪的发间，另一只手搂紧她的腰。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们交缠的发上、肩上。远处的军营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士兵在唱家乡的小调。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等打完仗，”燕临雪哑声说，“我们不去江南了。”
明珠一愣。
“我们先去草原，给你母亲立碑，告诉她在天有灵，她的女儿如今是能翱翔九天的鹰。”燕临雪擦去她唇上的水光，“然后我们回长安，把该清算的清算干净。最后……你想去江南，我们就去江南；你想看海，我们就去看海。这辈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明珠眼睛红了，却笑得很亮：“那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嗯，小狗。”
她们在雪地里相拥，看月亮慢慢西沉。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三皇子萧承煜摔碎了第二个杯子。
他面前摊着北境捷报，还有一封密信——来自北境军中的某个内应。信上只有一行字：
“燕临雪确为女子。赫连明珠知情，且二人关系匪浅。证据已获。”
萧承煜盯着那行字，脸上渐渐浮出扭曲的笑。
“临雪啊临雪……既然你不肯乖乖当我的棋子，那就别怪我，把你彻底毁了。”
他提笔，写下三封信。
第一封，给北境的“那个人”：“三日后，当众揭穿。我要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封，给九部大阏氏：“贵国公主与女子私通，秽乱军营。若不想九部蒙羞，速派人来‘清理门户’。”
第三封，给他暗中控制的御史台：“准备弹劾奏章：靖北王世子燕临雪，欺君罔上，女扮男装，窃据兵权，意图谋反。”
网，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