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下起了暴雪。
伤兵营里哀鸿遍野,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赫连明珠带着几个会医术的侍女,亲自为伤兵清洗包扎。
“公主,这脏污的活儿……”老军医惶恐。
“在九部,女人也要上马杀敌,下马治伤。”明珠麻利地为一个少年士兵接骨,“别动,忍一忍。”
她动作娴熟,眼神专注。燕临雪站在帐外看了许久,直到明珠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才端着热汤进去。
“手。”燕临雪说。
明珠茫然伸手,被燕临雪握住。掌心满是血污和冻疮,还有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口子。
“你自己也受伤了。”燕临雪用热水为她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小伤而已。”明珠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帐内只剩她们两人。炭火噼啪,外面风雪呼啸。
“今天谢谢你。”燕临雪低声说,“若不是你提前预警,左翼至少要多死两百人。”
“我说过,我能帮上忙。”明珠歪头看她,“不过燕将军,你战场上杀人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怕吗?”
“不。”明珠伸手,指尖轻触她眉间尚未擦净的血迹,“只觉得……你很累。”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铠甲。
燕临雪闭上眼睛。是啊,累。七年来每时每刻都在伪装,战场上更要掩饰女子体力上的弱势——她必须用更精妙的战术、更狠绝的剑招来弥补。每一次挥剑,都像在透支生命。
“借我靠一下。”她轻声说,额头抵在明珠肩上。
很轻的接触,却让两人都颤了颤。明珠犹豫片刻,伸手环住她的背,像安抚受伤的幼兽。
“燕临雪,”明珠的声音在风雪夜里格外清晰,“等打完仗,我们真去江南吧。听说那里冬天也不冷,你不用穿这么重的甲,我可以穿裙子……真正的裙子,不是这种为了骑马改短的。”
“好。”燕临雪闷声应道。
“还要吃遍所有小吃,听说江南的点心做得像花一样……”
“好。”
“然后找个临湖的小院,你吹箫,我跳舞……”
“你会跳舞?”
“草原上最好的舞者,就是我母亲。”明珠的声音低下去,“虽然她是女奴,但她的舞……能让天上的鹰都停下来看。”
燕临雪抬起头,看见明珠眼中闪过的泪光。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
“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回草原,给你母亲立碑。”
明珠怔住,眼泪终于落下:“你……你知道?”
“凌霜查过。”燕临雪将她搂进怀里,“你母亲死在流放路上,连坟都没有。等我们赢了,我向陛下请旨,追封她为夫人,风风光光地迁葬。”
这是明珠从未与人言的痛。她埋首在燕临雪肩头,肩膀颤抖,却哭得无声。
帐外,凌霜拦住了要来汇报军情的陈镇,轻轻摇了摇头。
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