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娅还是被送回无忧界了，她没能撂下肩上的重担。
祁容晏依旧是一言不发的告别，诺娅也没想到这将是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后一次见到她。再次见面时，祁容晏裹着满身的血腥味，肩上有一道被彻底撕裂开、深到见骨的疤痕，苍白的面容却格外狂热，仿佛有人在那片死寂的红褐色瞳孔里点着了一把火。
她走上前，没有看诺娅，“苍白贤者出现了。”
诺娅又垂下头，显然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此时她已躲藏在征伐终止的湖底，打算永久告别这无趣的世俗业务。这个决定并不算突兀，而是早就产生。
而就在她窥见世界“真实”的那一秒，终于确信祁容晏多年前没有说错，卡洛斯是个转动的引擎，它投射出的光和热都是一串串数据流，而身在其中的人自然也都是假的。
诺娅离开了。无忧界的圣女消失不见，外界传开了绑架的传闻。
是谁敢绑架无所不能的圣女呢？必然只有十恶不赦的龙族。
风言风语席卷了卡洛斯，闻讯赶来的人抱着各自的目的，北地的积雪却拒绝了所有，这儿天寒地冻，再有耐心毅力的人也很难坚持到这一步。
“你的伤口……”
诺娅伸出手，一圈淡白色的光晕汇聚在指尖，这伤口很奇怪，无法愈合，传来不算熟悉的灵魂气息。整个卡洛斯能驾驭灵魂法术的人屈指可数，而那苍白贤者就是其中的翘楚。
难不成真是那家伙回来了？诺娅打消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将祁容晏拉到自己身前，光晕渐渐下落，落到渗血的部位，而那处皮肉像是被烫到先是变红，又缓缓愈合。
祁容晏眉目压得很低，但眼中的狂热却没有消减分毫。诺娅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死死拉住对方，这家伙会立刻挣开飞走。
事实上，祁容晏早就冷静下来了，她仔细感应着伤口处传来的魔力牵引，南方，很遥远的位置。
有个微弱的存在，就像是一只即将干涸而死的鱼。
她看向诺娅，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说。诺娅听得一头雾水，“你要去乌斯塔兰？”
“正是，我不能放过有关苍白贤者的线索。”
诺娅蹙眉，龙族的果断令她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嫉恨，那点不满的情绪就像是一根针压进她的皮肤，随后又很快消散，诺娅笑了笑，“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乌斯塔兰，还能逃过你姐姐的追捕。”
祁容晏的目光短暂地划过诺娅的脸，“你不去？”
“我去那里做什么。”诺娅耸耸肩，尽量让声音听上去轻快点，“我从来没离开过北地，去了南方气候不适应，就不折腾自己了。”
果然，祁容晏不再说话了。
其实归根结底，她没有勇气再去见那个人，她只是个擅长逃避问题的普通人，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湖底，才是最适合她的结局吧。
诺娅无法想象，转了一大圈后，她还是回到了无忧城。
此时的城中散发着一片肃穆沉寂，雪灾令城市如同一个发作的哮喘病人，艰难的匍匐在地求生。
而她们进行了简易的变装，很顺利地就进入了城堡内部。
这一路上，诺娅并没有很笃定自己的心意，她只是半推半就，而身边的黑发女人，苍白贤者的素体，进入游戏的倒霉玩家，反倒用新奇的目光私下乱看着，“奇了怪了，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避灾了。”诺娅解释道，“看见了末日里即将落下的火雨，无忧城的人都会前往祭坛。”
天空中的火焰仍旧没有动弹，就像是一副警告的油画，凝固在那里，但谁都知道灾难已经降临，这火雨随时都会落下，将卡洛斯洗劫一空。
“我们得去找一个人。”诺娅平静道。
越尔尔模糊猜测到她要去找谁，她们穿过一排排臃肿富丽的走廊，最终推开了一扇门，却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真理君主不在。诺娅似乎有些呆滞，但很快恢复镇静。
“越尔尔，或许你应该先去祭坛，躲避天灾。”诺娅说得很坚决，只有活下去，她才能找到机会把对方送回去。而天灾近在咫尺，已经没时间犹豫太多了。
越尔尔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思考她的提议。
诺娅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补充道：“何必为了一些数据这么烦恼呢？”作为一个活在真实世界的人，应该再淡定一些，无所谓一些的。
人类回过头，短暂地和她对视上，又很快错开了。
现在时间确实紧迫，也不想解释那么多了。这个圣女看穿了卡洛斯的虚伪，并灰心丧气了，现在劝说也是白费功夫……
她手上翻找不停，结果还真有所发现。
是一段维纳恩遗留下的魔力轨迹。越尔尔将其解析，发现这串印记在空中变成一根若有似无的丝线，似乎指引着她通往某个地方。越尔尔低呼一声，“你看见了吗？维纳恩还没有离开这里。”
诺娅不解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无忧城内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魔力印记向下穿进了地板中，并且没有停止的意思，还在持续不断下降。诺娅跟着越尔尔绕过几层空荡的楼层，终于站在了一间黑洞洞的入口处。
这地方很陌生，格格不入，突兀地伫立在墙壁和墙壁之间。
诺娅深吸一口气，“越尔尔……”
为了避免诺娅开口劝退她，越尔尔直接一个箭步就跨入了其中，这种感觉很安心，入口处的光亮被甩在身后。她不清楚诺娅有没有跟上，大概率没有，毕竟周遭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鼓噪的心跳声。
穿过走廊就抵达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地下室。
维纳恩举起法杖，金色的法术波动缓缓凝聚，越尔尔赶紧举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她刚穿回来，可不能再被揍回去。
这个白痴的举动逗笑了真理贤者，她往后退开两步，“过来吧。”
越尔尔往前又走近了些，这下她看清维纳恩身边的东西了，再熟悉不过，是一台电子游戏椅。
而躺在那上面的人，她也再熟悉不过————
“祁容晏！”越尔尔激动的俯下身子，想去握住那只放在身体旁侧的手。
冰凉的触感。越尔尔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应。
她又只好抬起一点身子，去看龙族没有表情的脸。这是睡着了？越尔尔探出手轻轻点在对方的脸颊上。
“没用的，她醒不过来。”身后的人说到。
什么意思？因为处在重逢的狂喜之中，越尔尔一时没有将这句话和她的爱人联系起来。祁容晏的神态安稳平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电子游戏椅散发着暗蓝色的辉光，静静投射在龙族的周身，整个画面有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越尔尔后知后觉，“游戏椅？这里怎么会有游戏椅，还有难道这东西能正常启动？祁容晏———”
“别喊了。”真理君主一法杖敲到人类的脑袋上。
咚的一下。
越尔尔彻底清醒了，紧接着就浑身发凉。她不知道在卡洛斯躺进游戏椅会发生什么。没有底的心慌瞬间将她的情绪拍得七零八落。
维纳恩拽住人类法师的衣袍，用了点力气才将她扯下来。
越尔尔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瞳孔颤了颤，“怎么回事？”
维纳恩一耸肩，“还能怎么回事，就你看到的啊。她趁我不注意躺进去了，然后就……喊不醒了。”
说这话的维纳恩有些心虚，她知道自己轻率了，压根不该带这个龙族过来。本来想给越尔尔道歉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呢？当务之急是把人叫醒啊。
更何况，面前的家伙眼神有点可怕，那种不自然的流淌在身体周围的能量波动，几乎强大到让人胸口喘不过气的程度。
越尔尔的能量又增强了，这种速度很不寻常。
维纳恩还是清了清嗓子，“越尔尔，你得控制自己的法力波动，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是说会影响到她？”
“……”不，主要还是影响你自己。维纳恩默默退开一点。
越尔尔又将目光投回祁容晏，能量波动已经趋于平稳，但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减轻。
淡蓝色的光晕下，一切都如梦似幻。
伴随着巨大的不真实感，她听见维纳恩自言自语道：“真奇怪，我之前也好奇躺进去过，可什么都没发生。”
那当然很不一样。越尔尔反应过来，维纳恩，包括诺娅这些人物，再怎么说也是和卡洛斯一同诞生的，被人为设计出来的。她们天然的存在这个世界中，并不会和世界相互排斥。
而祁容晏不一样，作为卡洛斯在运行的过程中诞生的人格。她是在某次循环中突然出现的，随后一直得以保留。
这种特殊性导致她在世界的存在并不稳定。
也许，还真能去到那边的世界……
“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躺进去吗？”越尔尔抓住维纳恩的胳膊。
维纳恩瞥她一眼，似乎是在确定些什么，“大概是去找你。”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以免面前的法师情绪再度失控。
去找苍白贤者。那个货真价实的、藏在幕后玩弄所有人的灾难根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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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