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兀从办公大厦走出来时，霓虹天幕正在宣读最新的中奖号码，屏幕下滚动的字幕则在播报远郊区的拆迁事宜。那号大型垃圾场被环境建设部门诟病已久，也是终于被整治了。
她转到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原本想要买点东西解解渴，视线在一排商品上盘旋了一阵，扫到贩卖机后的一个身影———
穿着黑色的风衣，压得很低的帽檐，像是某个私家侦探在玩侦察游戏。
一截苍白的脸庞从领子里探出来，冷而淡的唇部线条抿着。
青兀没有多看，两秒钟后，她像是见了鬼一样将视线挪回来。
“祁容晏？！”
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本就不灵光，再加上隐隐绰绰的光污染，很难分清五米之外是人是鬼。
那真得不是鬼吗？还是最近熬夜加班把身体折腾出幻觉了？！青兀摁着自己的眉心，把工作中所有纰漏都想了一遍，又不可置信地去看对方消失的位置。
如果不是自己产生了重度幻觉，那就是那个黑龙真得跑出来了。
不仅跑出来了，还明目张胆出现在越山集团总部楼下，像是一把火就能把整个大楼挫骨扬灰。
这事儿可不简单，得赶快通知越山她老人家。
青兀摸到大衣口袋旁的内部联络装置，手胡乱摸索了几下，又垂落下来。
急什么？搞得像自己很关心这科技公司的存亡一样，青兀冷笑两下，放跑了一个越尔尔，又回来一个祁容晏，虽然没搞懂她们究竟在做什么，但多半是想把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卡洛斯拽回来。
卡洛斯这个项目自从诞生以来，就饱受争议，作为首席技术人员，也是游戏最初的设计者之一，青兀自然比其他人蕴含的感情要多得多。
但她的能力有限，能给到的最大的宽容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容晏消失的方向是越山科技大厦，临近下班的点，三三两两的人流涌出，很容易丢失追踪目标，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青兀深吸一口气，跟上看一眼，就一眼，她已经受够了，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门禁提前关闭了，加班的都早点走。”
诺大的办公区，只剩敬业的照明设施在孜孜不倦的工作，几个磨蹭到最后的员工边收拾工位，边往大门的方向蹭。
一个黑色的身影和他们擦肩而过。
那人的装束很是奇特。像是执行机密任务的特工一般从头到脚裹得漆黑，眉眼则如同中世纪油画般秾丽，像是娱乐部的明星。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他们都没见过这家伙，而仅仅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那人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最近越山是不是在筹备特工电影……？”有人默默提出疑问。
“特工电影？我看是魔幻电影吧……”另一个接话的员工声线不自然地抖了抖，“末代勇者玩过没，前几年被越山废掉的那个项目，我总觉得这人长得像里面的一个人物……”
“这谁还记得？你加班加出幻觉了吧！”他的不安被人群哄闹的笑声淹没，众人一打岔，那人也是只疲惫地揉了揉鼻梁，可能真是他看错了，毕竟如果是游戏里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呢？
“走吧走吧，去下个馆子，治一治你的班味……”
声音走远了。
城市中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越山大厦这座庞然大物栖居在彻夜通明的光污染里，大楼一片漆黑，只有顶层在开阔视野下，玻璃上映了片光。
室内安静祥和，没开灯。
祁容晏也没找到正门————这东西嵌在墙体里，估计还设置了特殊机关，她嫌麻烦，直接抬手将那层防弹玻璃融了。
火光围绕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照亮了略有些冷寂的室内。
座椅上的老人回过头，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缓缓测过身子，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在邀请这位在她办公室打砸的破坏分子入座。
龙族笑了笑。一束火光突兀地砸在地面，又窜起来，围绕着老人旋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龙族的手掌。
“久仰大名，造物主。”
越山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拥有自我意识，跳脱出游戏体系之外的存在。
那张沉冷的精巧的脸，还有强悍恐怕的实力，这一切都来自那个名为”卡洛斯“的幻想世界，而她好端端站在这里————超脱代码控制的野兽。
越山不急着动手，她这个年纪的人过了对打打杀杀感兴趣的阶段，反倒开始好奇这个代码之外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促使她一路走了过来呢？
虽然解读卡洛斯的数据就能找到答案，但目标就在眼前了，故事的魅力也有一部分来自叙述的人不是吗？
很可惜，龙族想得和她不一样，火焰肆虐而过，眨眼间就逼近了她的座位，那灼热的气流烫在她老迈的皮肤上，盘旋不散。
“我来找一个人。”
老人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进行得很艰难。
她的身体太苍老了，老到随便动一动都有可能散架，早就不该继续执掌越山集团。
祁容晏看到那层皮肤，在高温下像油脂一样缓缓化开，油脂摊在地表，又被火焰吞噬，最终老人的身体越老越瘦小，纤细。
祁容晏的神色不变，目光牢牢锁定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白色的头发脱落，露出其下漆黑的色泽，就像是某种令人返老还童的术法，等到火焰稍微褪去一丝，站在火海中的竟然是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那人眉眼细腻，肤色惨白，透着许久不见天日的病弱，眼神阴翳。
那是张和越尔尔极其相似的面孔，但气质截然不同。祁容晏几乎立刻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苍白贤者越灵翼。
对方显然精通伪装之道，也明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竟然扮作越山集团的一把手玩灯下黑。
但气息骗不了人，魔力留下的印记也不会作假，祁容颜不可能认错。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股不详又冰冷的存在。
越灵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有很多疑问，但只是略显烦躁地冷笑了一下，“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麻烦。”
“你没想到的事情有很多。”
越灵翼摊了摊手，“正如你所见，在这里杀死我并不会怎么样，毕竟我已经在数据中完成了永生，而只需要……”
话没有说完，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刹时就将面前的景象染得通红。
越灵翼身体倒下去，她看见那只黑龙走近了她，带着端详的神色，刚才就是她将…………她的脖子划开了，这个疯子。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
“……我只需要……一点时间，咕，就能再次……复活……”
只要她们没有能够毁灭卡洛斯的实力，那一切都将按照自己预计的轨迹发展。至于毁灭卡洛斯，消灭她的唯一途径，她们真的能做到吗？
越灵翼的身体彻底没了气息。
祁容晏检查过后，往后退了几步。在这个世界，神通广大的苍白贤者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但在卡洛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她现在得回去。
身后的门随着一声密码验证成功的通报打开了。
祁容晏回过头，对上一脸错愕的青兀，后者目瞪口呆，指着塌了近乎一半的总控室，又指了指祁容晏，“你……要毁了我的工作吗？”
最为一个拿死工资的，这是她最后的宣言。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但是祁容晏一路绿灯，几乎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就进入了最高层，可不能说没有她的功劳啊。
“恒常贤者大人。”
这个称呼在此情此景下完全没有必要，青兀眼角跳了跳，“你究竟想做什么？找越尔尔？她已经回去了……”
祁容晏没有被火焰点亮分毫的神情几乎有了一瞬的松动，她沉默片刻，反问道：“她还活着？”
“她命大得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青兀有些受不了室内的温度，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
如果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把这位祖宗送走是最好的了。
越山大厦顶层的躁动估计惊动了不少人，那些商会的、还有那些议政司的……很多人对这里虎视眈眈，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事情显然没有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熊熊火焰引发了大楼的警报机制，而各个出口均被封死了，青兀一介**凡胎，待在这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祁容晏像闯入这里一样不走寻常路，直接在天花板开了个洞，一手拽起青兀，直接从洞口一跃而出。
人造星空无限贴近，青兀头重脚轻，下一秒就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重新找回场子。这是在越山大厦附近的一个废弃停车场，而不远处，被火光包裹的大楼正像是一把越烧越烈的火炬。
后来中央城区的人们重新讨论起越山大厦那晚的火灾，有人说那晚看到了一道诡异的影子，长着一双巨大无比的翅膀。从直冲夜空的火场一跃而下，迅速消失了身影。
人们普遍认为是无稽之谈，可奈何“目击”的同样不肯让步，谣言甚嚣尘上，还成为了谈论度不俗的都市怪谈。也有人说越山所作所为遭了天谴，毕竟黑心工厂遭了报应，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需要重新找工作的员工。
那位执掌越山集团的老者，也在不久后宣布了退休。
继任者是她的曾孙，一个为人过于耿直正派的家伙。
在和中央城区多方的交流斡旋后，仿生人计划也被叫停了，这个计划太过出格，而且是见不得光的。当然被叫停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集团内部一片混乱，没有多余的资金用于启动了……
不过在当晚，灰头土脸的青兀捡回一条小命，十分庆幸。
“不过，总控室毁了……卡洛斯的天灾……”将成为既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