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日程比想象得要长,也更加不测。
某一日的清晨,诺娅完成祷告,又去看佩佩栽培的那些花卉,在金发女孩不在的时日,她会帮忙打理一二。
一串急促的脚步响起,年长的修女步履匆匆地赶来,犹豫着站定在圣女身侧。诺娅发觉了她纠结的视线,便主动开口询问:“坎特修女,这么匆忙,有什么需要告知我的事情吗?”
坎特修女仓促点头,附身讲述了远在大陆另一端的见闻。
她的话语很密,诺娅起先是不紧不慢地听,后来在某个关键节点,背脊不由挺直了。
她一把抓住修女的手,试图向对方确认什么般,问道:“你是说,佩佩被那把剑认可了?”
坎特修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据说是的,但佩吉丽雅小姐不可能成为下一任国君啊,毕竟她……”
诺娅没耐心听完,她打断道:“如果那把剑承认了她,之前的一切便不作数了。”
佩佩不可能再回到无忧界。身为下一任国君,她会在那些她最厌恶的目光注视下,没有喘息的机会,接受繁琐的训练,再不会有属于自己的自由,直到有朝一日即位。
诺娅的目光很平静,她让坎特修女去叫孩子们起床,天窗外升起了朦胧一层烟,是在筹备早餐。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做准备。她和佩佩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这个事实在夜晚再一次回到她的脑子里,像是盘旋不散的魔音。
白天一整天的忙碌,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堆满,没有留给她思考的余地,此时此刻,那个憋闷又刺疼的念头再次回到了她身边。
诺娅将手放在胸口,掌心朝下,温热的肌肤之下铺垫着血肉,和一颗永无休止般跳动的心脏。寂静里那种鼓动愈发刺耳,诺娅冷漠地将手挪下,“你真该死。”
她也说不清这是一句诅咒,还是别的什么期盼。
第二天的早晨,天色还没亮的时候,雪地莹白无暇,一整晚的风雪将一切痕迹都涂抹的干净,她顺着地平线眺望了一瞬,没有人,连最近的村镇都隐隐绰绰。这寂寥的群山雪地,如果逃跑了一个圣女,定也要很久才能有人察觉。
从无忧界到乌斯塔兰,最幸运的也要花上数月时间。
诺娅屏住呼吸,一种她自己都不太能理解的冲动促使她迈开脚步。
变成龙的形态的话……会快上许多。
在正午太阳升起后,脚底踩满了稀碎的冰晶,教堂早就被抛到脑后,诺娅心底焦急烦躁,她不确定该不该返回。将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诠释为一时兴起,还是彻头彻尾的逃离。
无忧界没有任何她留恋的东西。
父亲疯了,她找回来的新任君主更是个浑身笼罩着不祥气息的祸害,即使这种端倪还尚未显现。
她被软禁在这里,名义上是卡洛斯的精神支柱,最高的神权象征。但实际呢?
烦躁和不安像是没完没了的雪,吞没了她。
直到精疲力竭,诺娅从来没有独自跋涉这么久,她本就不擅长体能,这下被彻底围困在风雪中,漫无目的的徘徊。像这样下去,恐怕会冻死在雪地中,但是这种结局好像也还不错?
无忧界的雪总会接纳她,怀揣着一丝隐秘的心安,她在一处背风角阖上了眼睛。
梦里光怪陆离,似乎是来到了南方。
植物枝繁叶茂,楼宇阔气轩昂,诺娅的目光四处转悠,最终停在一只叽叽喳喳的金色小鸟上。
小鸟舒展着歌喉,两只发亮的小爪子在藤蔓上跺来跺去,似乎想引起她的注意。诺娅便小心地靠近了些,那小家伙极其亲人,一点也不怕,还拍打着翅膀,一跃飞到她的头顶上。
“佩佩,你这样不礼貌。”诺娅好脾气道。
原来小鸟叫佩佩。佩佩领着她往前,城门徐徐打开,侍女欢歌笑语,她走着走着低下头,竟然踩到了一把……一把利剑?!
那剑霎那间绽放出流光华彩,像是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光芒愈发炽烈,令人焦灼,诺娅想伸手去护住那只引路的小鸟,但来不及了。
太阳的光华吞没了那只小鸟,诺娅痛苦至极,她没有想过还能再体会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感受……
诺娅惊醒了,一身冷汗。
她恍惚去看周遭,没有遍地的珠宝,也没有常青的植株,更没有那只欢快的小鸟。
不远处生了一团火,祁容晏坐在那团火的后面,神情冷淡地看向她,“你做噩梦了。”
诺娅浅淡地笑了一下。
“圣女殿下,你怎么在这里?”祁容晏调侃道。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吧。”诺娅看着这位闲散的龙族。祁容晏经常在无忧界和塔罗塔交界的地方转悠,佩佩刚到这里时,走丢过一次,就是她送回来的。
祁容晏手中的木棍轻轻拨动了一下跳跃的火丛。
龙族那双红褐色的眼睛拂过她,“是吗?你现在可在塔罗塔境内,我捡到你的时候,就差一点被雪给埋了。”
诺娅没反应过来,又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在风雪中自己早就迷失了方向,本来应该向南的,结果直接走到了塔罗塔。
不过也是万幸,如果祁容晏没捡到她,那她说不定真就凶多吉少了。
诺娅向外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天气阴沉得发紫,洞内的火光揭开了一小块沉重的雾霭。
索性祁容晏不是话多的人,也对她那点心思没有探究的**,两人相对无言,烤了会儿火,诺娅的手脚温度恢复些许,龙族将一枚储物戒指递给她,“你打算出远门,却不带上行李,连吃喝都保障不了,真不是自寻死路?”
储物戒指里有一些干粮,还有件款式蓬松的斗篷。诺娅心中感动,只是道谢,祁容晏摆摆手,“免了。”
这场大雪刮了接近两天两夜。诺娅在山洞中寸步难出,她心底再期盼焦灼,也在风声中逐渐冷却下来。祁容晏并不受暴雪的困扰,她来去自如,也会裹着一身寒意突然回到山洞中。
“诺娅,给你找点事做。”祁容晏说道。
“……”虽然不想搭理,但这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状态容易让人沉溺,诺娅强打精神,“需要我做什么?”
“我找到了一本书。”祁容晏自顾自道,她甚至没有留意诺娅的回复,就走过去将书本摊开,泛黄的书页写着密集的看不懂的字符。
诺娅粗略地扫了几眼,觉得无趣就又将目光移开了,“这种语言很奇怪,大概是某个魔族聚落的方言。”
祁容晏不急着证明,只是将书本停留在某一页,“诺娅,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她又将视线撇回去,这次倒是没再移开,书页上绘制着自己的画像。栩栩如生,细节清晰到左耳挂着的坠子款式。更可怕的是,这书页上绘制的人物就像是活的,随着纸张被风吹动,就要一跃而出。
祁容晏又翻了两三页,指着另一个肖像道:“这是维斯塔丽。”
诺娅凑近了些,其实不需要特别严谨的辨认,毕竟这绘图很见功力,她只好嘀咕道:“大概是某个云游画家吧。”
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对的地方了。这“画家”知道自己背部残存的龙的鳞片,那些鳞片就像是一块胎记,无法遮掩。平时隐在衣袍中,只有母亲知道,甚至连服侍她最久的修女都不清楚。
诺娅的脸色僵硬,而这点不自然很快便被祁容晏察觉到,龙族又翻了几面,“现在你怎么认为这个世界。”
“什么?”诺娅恍然间没听清。随后她意识到这位朋友又在说自己那套理论,关于世界是虚构的,是个被更高意志支配,规律运行着的产物。
她抿着嘴唇,原先觉得荒谬的东西,此刻竟然也有几分可信度。
大概是因为佩佩,乌斯塔兰的骄阳为什么会选中她呢?那把看着光明璀璨的剑,会用历代持剑者的血作为祭品,使用者多为短寿,在一代又一代的权力更迭中,这个引子被刻意投射上恢弘伟大的意味,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心甘情愿祭出自己的寿命,来换取一时的辉煌权力。
而作为下一代**储备,最优顺位的继承人,她这辈子都要被“软禁”在那座皇宫中了。
诺娅叹了口气,“我不关心。”
祁容晏:“或许答案离我并不遥远,这东西是苍白贤者留下的,找到她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苍白贤者?”诺娅冷笑了一声,“她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也不会现身了。”
那场轰轰烈烈的斩杀行动,已两位贤者的死亡作为收场。卡洛斯已经很久没有诞生崭新的贤者了。
还是谈论些更实际的东西吧。诺娅问道:“前段时间是你妹妹第一次参加狩猎庆典?”
这次冷笑换到了她的这位龙族朋友脸上,“嗯。”
“斯多尔紧张得无所适从,多亏维斯塔丽从旁指导。”祁容晏道,声音淡漠。
诺娅看出她并不想多聊,干脆也沉默下来。风雪呼啸得愈发嚣张,黑夜就在这片土地上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