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尔尔头昏脑涨，手腕酸痛，她的视野一片漆黑，像是有层油膜覆盖在眼睑上，努力眨动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不多会儿，掌心就触摸到一片温热，暖和的，液体，顺着指缝变得滑溜溜的。
她低下头，试图去看仔细，这个举动带来的收益不错，视野里多了一点色块。
但依旧不够清晰。
越尔尔呢喃了一声，喉腔里挤出一丝声音，‘穿越’的过程如此痛苦，而她竟然完全没有印象了。
紧接着，视野恢复了清明。天光大亮、流水潺潺。
喷泉周遭点缀着姹紫嫣红的花朵，盎然的生机围绕着清澈的水波，素白的雕像垂下柔和慈爱的视线。越尔尔的眼眶一热，猩红的血液自掌心下的伤口汩汩涌出，而目光上移，侧卧在雕像底部的金发少女面颊瓷白，如同一枝枯萎的风信子。
她被吓到了，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
而那利器也掉落在地。
越尔尔怔怔地盯着那滚落在水中的冠冕，金属的锐角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越灵翼做了什么？诺娅的情况不太妙……
脑袋里一时闪过很多的想法，纷纷杂杂像噪点，又如同涌动的虫群。
最后意识里闪烁的最确凿的念头，就是救人。
恢复咒却没能成功释放，越尔尔刚还算镇静下来的情绪转眼间又乱掉了，她知道得不多，但诺娅对于卡洛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圣女殿下，你、你……”要撑住啊。
谁知道这个灵魂冠冕还可以造成物理攻击啊。越灵翼那个疯狗，不会是发现自己的武器按照正常流程启动不了，干脆直接当钉耙了吧。
她眼下心急如焚，但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在慌乱之中，一只手握住了她。诺娅虚弱的力道很轻微地拍了拍她的手，越尔尔只感觉对方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成一地玻璃了。
“越尔尔，好久不见。"
“你认识我？”她纳闷道，认识诺娅是应该的，但对方怎么还反过来认识自己了呢？越尔尔的思路拐到青兀身上，“是恒常那家伙告诉你的？”
“不是，”诺娅轻咳一声，“你是末代勇者的忠实玩家，我当然认识。毕竟你每一次死亡复活，我们都会打上照面。”
越尔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蹭了自己一脸红。
“但是很可惜，我们的世界在慢慢崩溃，它的系统已经维持不了太久……”诺娅缓缓叹出一口气，“没想到第一次和你说话，就要说这么沉重的话题。请你快些离开吧。”
离开？不不不，我刚回来啊。越尔尔说什么也不肯，但诺娅按住她的手掌，似乎恢复了些力气，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点笑意，“我知道你很舍不得，也知道你想做什么……苍白不会让你抓到的，她和这个世界……是一体的，她存在于每一个代码和符号中，不会被毁灭。”
诺娅顿了顿，随后抬起头，“除非卡洛斯被整个消灭。”
越尔尔背后一凉，还真是这样，她的想法被印证了。越灵翼作为卡洛斯最初的缔造者，活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中，所以她才能不死不灭，即使现实世界的□□消亡，也可以在卡洛斯找到复活的替身。
她也正是这么做的，在游戏椅中埋下隐患，抽取玩家的灵魂来滋补，为自己搭建肉身，这种疯狂的行径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进行。直到被越山抓住把柄，为了防止集团形象毁损，并没有向公众舆论告知此事，而是妄图私下解决。
可没想到这个时间会如此漫长，中间又耗费了大量的资源。
诺娅的声音相当沉静，“最符合集团利益的做法，就是让卡洛斯消失，让整件事情的知情者一并消失……”
“即使你消灭了这次的越灵翼，但还会有下次，所以……”
越尔尔呼出一口气，“诺娅，你跟我来。”
诺娅困惑地看向她，人类又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池水中带起来。干涸的血迹凝结在胸口，就像是蜡封。
“去哪里？”
“无上城。”越尔尔简略回答道。
一个很简略的猜测，这个粗略的想法来自诺娅对她的称呼，‘玩家’。有时候越尔尔都忘记了这里搭建的是一个叫末代勇者的游戏。既然是游戏，就有自身的底层逻辑。
根据越尔尔的经验，这个单线叙事的游戏，不可变动的固定流程就是解救圣女。如果圣女回到了无上城，那么一切都可以物归原主、回到原位。
相当于完整通关一个流程，游戏回到最开始。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但很有必要尝试一下。
如果能成功的话，那么一切都应该物归原位……
“不行。”诺娅的嗓音很轻柔，却无比坚决，“我不会再回到那里。”
越尔尔不觉得受挫，“……所以，没有什么人绑架你，只是你自己逃出来的对吗？”
诺娅温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痕，随后又很快弥合如初，“可以这样说……”
越尔尔耸耸肩，事到如今，她不想再计较诺亚的动机。人逃不逃出来，这场混乱都在所难免，有时候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引子。借以宣泄积压已久的情绪，就像是诺娅的离开，和维斯塔丽的叛乱踩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
于是事情就丝滑地发展成一坨糊状。
越尔尔认为诺娅不是那种讲不通道理的，就把自己的猜测完整表述了一遍，她希望能得到一些肯定的答复。但诺娅听过后，只是靠坐在雕塑下，像是沉思，又像是完全心不在焉。
“这个世界没有重启的必要。”
诺娅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重启的必要。”
只要存在，就会有纷争，这里的灾厄不会结束，没有倒计时，而是被无限延长着拖拽着，直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诺娅摁住自己的右眼，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无数次重复，却没有必然的终点，甚至没有可供人们喘息的时刻，所有人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心怀仇恨的倾吞彼此，这样的世界怎么可能得到善终呢？”
“……”说得很有道理。
越尔尔想要反驳，“可是，你没问、其他人的想法呢。”
诺娅摇头，“你错了，没有人的想法是重要的，在这样的卡洛斯，我们都无足轻重。”
所以就要让这里被彻底毁灭掉吗？
越尔尔突然如鲠在喉，她又愧疚又难堪，因为在这样的时刻，最强烈的支撑她的东西还是私心。
那份汹涌热烈的情感，在胸腔中像是一股永远不会消散的热浪。
让她想要脱口而出，无论怎么样，她都不希望祁容晏消失，如果卡洛斯注定要走向灭亡，那就让她永远停留在这里吧，她现在就去找祁容晏。也别管什么越灵翼，什么天灾病毒了。
正因如此，她抓紧诺娅的手，用力到手指发颤，“难道你没有想再见一面的人吗？”
难道这个世界就那么差劲，以至于一个人都找不出来吗？
越尔尔突然感到绝望，因为诺娅的神色太平静了，这个游戏里的核心人物，也是程序的最高监察者，似乎真得那么不近人情。
诺娅悠悠叹了一口气，“当然有。”
出乎意料的。
越尔尔感觉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水面投射而下的浅淡光影，手脚并用的向上抓去，“那我们去找这个人。”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虽然这次的沉默有所不同，越尔尔能感觉到对方在纠结，在两个选项之间徘徊。
诺娅沉声道：“不行。”
随后她斟酌着，用不高的音量给出了解释，“只是多年以前的一点念想罢了，她继承了国剑，肩上背负了使命，我们如今的身份已不再适合相见……”
“等等、等等，卡洛斯都要被你全盘否定了，身份还有那么重要吗？”越尔尔受不了这种前后矛盾。
诺娅怔怔地抬头，瞳孔里浮动着浅浅的湿润，“你说得对，也许卡洛斯毁灭前，我应该再去看看她。”
这个念头推动了她，就像是强而有力的一双手，推搡着她向前。
湖泊的水漾起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随后空间在此缓慢转动。越尔尔屏住呼吸，诺娅为了防止她掉落下去，一只手提在她的衣服后襟，一只手揽住她。
虽然被‘柔弱’的圣女抱着非常诡异，越尔尔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周围变得空旷了。雪地在视野中缩小。
速度比起维斯塔丽的飞行有过之无不及，越尔尔没有低头往下看，她迫不及待地寻找远方白色尘霭中无上城的轮廓。
掠过身后的是石障礼堂。
还有根根耸立的石树。这些景象都被快速甩在脑后，直到一座巍峨恢弘的冷色调建筑从雪中显出轮廓。
本就冰冷的地方，建筑更像是没有生命力的墓碑，又如同一群朝圣者，在雪中或是佝偻或是怅然，痴痴凝望着那座灰黑的礼堂。
越尔尔被温和地放下，脚落在雪地上。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向诺娅背后的翅膀，“呃，你怎么也有翅膀？”
诺娅丝毫没感受到冒犯，温和道：“我是半个龙族。我的母亲是塔罗塔的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