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娅偶尔会回忆自己年少时期发生的事,如梦幻泡影,白色的巨龙轻轻用尾巴圈住她,如同一个简易的摇篮,那双慈爱的蓝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轻柔沙哑的嗓音哼唱着古老的旋律。
信徒簇拥着她,欢声笑语;天光从穹顶遥遥坠落,又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无忧界的雪没有融化的时刻,但在石障礼堂,她感到四季如春。这就是生命最初的柔软和暖意。
紧接着,记忆来到青少年时期。
如同一只雏鸟离开了母亲的羽翼,骤然被给予厚望,那些企盼变成一束束铁链,将她的皮肉磨得通红。诺娅没有认输,在母亲离开后,在父亲被绝望折磨得愈发疯狂后,她独自挑起了无忧界的各项事务。
石障礼堂就像是一座石制的囚笼。
而那密密麻麻的石树则如雪原上警戒的卫兵,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新生的王国,乌斯塔兰,为了证明皇室信仰的纯洁,又为了巩固自身的权威,送她了一样不同寻常的“礼物”。
这“礼物”生着一头柔软的金色长发,一对湛蓝清透的眼珠子,那只柔软细小的手摸索着牵上她的裙裾。小姑娘仰着脸蛋,笑容怯生生的。
诺娅低低惊呼出声,“乌斯塔兰怎么敢做这种事?”
那小姑娘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圆润的脸颊,又点了点胸口,最后又想去够诺娅的手,很可惜身高限制了她。
正当她沮丧地垂下手臂时,诺娅牵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是你自己想要来无忧界的,你是这个意思对吗?”少女的声音清透,如同一匹细细的纱,与此同时,手掌心也传递过来丝丝温热。
小姑娘点头,本就散乱的发髻被她晃得更乱,“佩吉丽雅·乌斯塔兰。”
“佩佩,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诺娅将那孩子拉近了一点,让她顺理成章地靠在自己身上。
小姑娘手短短的,但是费劲抱住了她。
有些小信徒也会这样做,那些年纪小的孩子,总是抑制不住表达喜欢的冲动,他们见到诺娅,就欢蹦乱跳地凑上前来,围着她好一通夸赞喧嚷。
眼前的这个孩子也是如此,那双湛蓝得犹如海水的眼睛,正一瞬不瞬望向自己。
“圣女大人,请让我跟在您身边吧。”
诺娅沉默了须臾,便浅笑着答应了。乌斯塔兰还真是心急如焚,因为是新兴国家,急切渴望在卡洛斯站稳脚跟,所以送来了小女儿,美其名曰学习修行,但实际也未尝不是一种自愿接受束缚的象征。
无忧界对此很满意,这不代表圣女本人的意愿。
诺娅觉得无聊,更多的是无所谓和无奈。这么小的孩子,出于自己都还不能理解的缘由,远赴千里之外的异乡。酿成这一出悲剧的是大人们争分夺秒的勾心斗角。
但是,这孩子……
佩佩今天又吃了三人份额的配餐,并且以积食为借口翘掉了晚自修。
诺娅在礼堂的后侧的石障丛林找到女孩时,她正盘着腿缩在一根石柱顶端吹风,夜晚明媚,星河灿烂,积雪闪烁着层层鳞斑。
她是怎么爬上去的?身手这样好,应该是个做剑士的好苗子。
诺娅还未开口,就被佩佩注意到了,那女孩羞窘不已,差点从石柱上滚落下来。诺娅连忙伸手,“别着急,佩佩。”话还是说晚了一步,那登高摸黑的鬼灵精怪的小家伙,一个咕噜就掉了下来,摔了一个雪花,又在雪地里扑腾。
诺娅:“佩佩,你今天……”
“圣女,您来啦。我刚还打算去找您呢。”金发女孩一个仰卧起坐,沾满了雪穗。随着她喜气洋溢的动作,那荧闪闪的雪白都黯淡了几分。
“管事修女告诉我,今天你又缺席了晚自修,同时,你还趁大家进行集体祷告的时间,偷吃了为祝福日准备的面包。”
诺娅说完,去看那个堪称惹是生非的小家伙,发现她又蔫蔫的不说话了。佩佩似乎格外顽皮些,诺娅不由得回忆,这个年纪自己在做些什么。她好像向来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很难想象同龄孩子还处于一个上房揭瓦的阶段。
但也不能这么对比,佩佩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她已经足够努力了。
诺娅转开话题,“你想找我做什么?”
佩佩顿时眉开眼笑,她就是这点很好,什么糟心事转眼就能忘掉了,“我找到一个特别好的看星星的地方,您跟我来。”
“特别好的看星星的地方?”诺娅眼含笑意,“该不会就是你刚坐的地方吧?”
佩佩撇撇嘴,“才不是,总之你跟我来。”
她人小鬼大,身高还完全没长开,整个人在雪地里上窜下跳,犹如一只吃得很多的雪地狐。诺娅被雪地狐拽着走了又走,中途还迷路了两次,佩佩这个带的人自己都记不清晰,只得求助似的看向诺娅。
诺娅就耐着性子指了指各个方位,金发少女听到一半就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走这边!”
她们最后来到的位置是一处宽广的平台,就在礼堂不远处的一座塔楼后。那里地势高,又远离了人声,一下子便离夜空极近,近到那面星辰近在咫尺,勾勾手它们就会跳下来。
诺娅来石障礼堂这么久,都没发现这个地方,而佩佩仅来了不到两个月。
后者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我厉害吧。”
“厉害,我们佩佩最棒了。”这般明显的哄孩子的语气,反倒让享受夸赞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她嘀咕道:“我也不算小孩子了,我们差不多大呢。”
诺娅听到后觉得神奇,等着佩佩的解释。
佩佩便有理有据道,“我是人类,现在七岁半,就是小孩子。你是龙族,十九岁,但是按照龙族的平均寿命来看,也就是个五岁孩童,所以我们差不多大。”
“你知道我是龙族?”诺娅故作惊讶。
“我不小心听到她们偷偷议论了……”佩佩努努嘴,“就是卡莎和裘恩她们。”
诺娅俯下身子,和这孩子对视,那双眼睛沉静而温柔,只在仔细观察时,才能觉察出浅淡的红色,和细细的一道竖瞳。它们大多时候是和人的眼睛更相似的。
“佩佩,这件事情,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保密呢。”诺娅竖起一根手指,“不是对修女姐姐们保密,而是对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保密。”
“很多孩子,被那些睡前故事吓到了,一时半会儿意识不到龙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会很害怕,自己信任的圣女姐姐是龙族,那样就不好了。”
诺娅娓娓道来,同时轻轻攥住佩佩的手掌,“你不害怕我,对吧?”
“当然!”佩佩重重点头,这份信任的浇灌猝不及防,但令这个年纪的孩子很是受用,更何况是保守秘密这样的趣事,紧张又刺激。她一时都忘了计较诺娅又把她归到“小孩子”一类里了。
诺娅看得心生欢喜,“你很勇敢,佩佩,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斩杀恶龙的勇者一样。”
佩吉丽雅·乌斯塔兰不以为然,她仰着脑袋,说出的话颇有些倨傲,“我是勇者,但这里可没有恶龙。”她看向柔和的圣女殿下,对方浅笑盈盈,“圣女是龙族,那么龙族肯定都是好人。”
诺娅收敛起笑意,正巧一阵夜风拂过,吹得小勇者打了好几个喷嚏。
“快些回去吧,小心着凉。”诺娅不再多说话,催促着佩佩返程,后者嘀嘀咕咕,“我不会感冒的,肯定不会!”
难说。隔天佩佩就疼得头昏脑胀,在早自修的时候一个劲儿咳嗽,后来干脆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三个修女围在耳边数落都吵不醒。
再次恢复过来,已经是五天后了。
这次重感冒让她整个人都收敛了不少,大病初愈在走廊里也不疯跑,规矩地贴着墙走路,兜了一圈又兜回原点,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直到在告解室看到诺娅,圣女殿下屈膝靠坐在喷泉的边沿,手腕缠绕着一圈金属铁链,指尖沾着露水,正面带笑意侍弄着花草。
佩佩福至心灵,三两步跑过去就蹭到了诺娅腿上,“圣女!我前两天真的生病了。”
她说话有些闷闷的,不知道是病没好透彻,还是单纯泛委屈。
诺娅伸手搂住她,防止小朋友力道太大跌落水中,“我听说了,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下地走路,可要注意别再去……”
“那可不行!”佩佩又不乐意了,“等我穿得厚实一点就还要去。”
诺娅笑而不语,和孩子讲道理总是要吃亏的,如果教训不牢靠,那再来一次或许可以加深印象。
“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似乎还要得寸进尺。诺娅无奈地把她放下来,“佩佩,感冒不难受吗?”
“难受啊,可是为了看到美景,冒点风险也值得!”
诺娅若有所思,笑容又漾起来一点,“我知道了,我们的佩佩真得很勇敢。”
勇敢。又是这个词。这个她还不能完全理解的词。
佩佩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有些羞窘,圣女那张柔静的面容离得有些近,笑容也很美,她没来由地想要贴上去,抱一抱。像是被烫到,佩佩火急火燎的就跑出去了,她一口气跑到雪地上,把脸埋进雪地里降温。
埋了一阵,又赶紧跳起来。感冒才刚好,可不能造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