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由刻奎恩的话痨属性,越尔尔打发了不少无聊时间。她也后知后觉琢磨出点“用意”,维斯塔丽希望她能担负起照顾这小女孩的角色———至少在地牢暂住的这段时间。
但很可惜,这门算盘落空了。
时不时发作的头疼让她更像是被照料的那一个,越尔尔最近一次从昏迷中苏醒,看见小姑娘担忧紧张的神情,她的手在那沁满汗珠的额头上点了点,小声祈祷,“圣女保佑你,你又一次活过来了!“
越尔尔累到没有力气起身,虽然一直处于睡梦中,但身体并未得到休息,醒来后也只觉得麻木。
胸腔里总流窜着不受管束的法力波动,她的骨骼、脏器被那些力量蛮横无理地冲撞着。
而这具身体本就底子虚弱,越尔尔毫不怀疑她就地长眠的潜力。
刻奎恩把那硬度和形状都和板砖有得一拼的面包递给她,见她不接,又慢悠悠伸到嘴边,“吃点东西吧,有力气吃饭才能活下去啊,我会照顾好你的,既然这是老师布置的任务,我就一定会完成。”
越尔尔:“……”
不是不吃,她怕咬一口硌掉牙,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类,牙口很脆弱,和刻奎恩这种小混血不一样。
刻奎恩有龙族的血统,这种硬度的东西对她来说恰到好处,可以吃,还可以磨磨爪子。她的母亲是龙族,父亲则是上一代人类国君。
但据本人回忆,对这两号人物完全没印象了,一是子嗣众多,她比较不起眼,二是来到风雪之心的年纪太小。
不过种种原因拼凑在一起,才能满足苟活下去的条件。
毕竟那场血洗浩劫可是将死亡的阴影平等地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刻奎恩见她不领情,也没有妥协,“你必须吃点东西了,地牢里能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想不想活着出去啊?”
这种理直气壮的口气……越尔尔无语道:“原来你知道我们身处地牢啊!”
“怎么不知道?”刻奎恩拍拍她的脑袋,“老师这是为了保护我们,所以即使她不来看我,我也原谅她了。”
“至于你,虽然想要刺杀老师———”
刻奎恩话锋一转,眼睛上下扫,“但你实在太弱小,构不成威胁,所以老师饶你一命,让我感化你!”
越尔尔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反驳,以及要不要打破小朋友天真的故事版本。
在寂静居所,明明只差一点……
那只手再稍微往前一点,就能得到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但关键时刻为什么要收住呢?
大概是她也本能的惧怕苍白的力量,那是彻底无视规则的抹除,就好像这个人自始自终没有存在过,连同所有痕迹一起归于虚无。
维斯塔丽站在她面前,表情带着轻蔑,但随着力量翻涌而来,眼底又闪过不可置信和一丝惊惧,越尔尔下意识就慢了半拍。
如果真要杀了她,这件事应该由祁容晏来做。
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这层血比塔罗塔的雪水还要稀薄、冰冷,但是它又串联了这一切。
祁容晏会想要杀死维斯塔丽吗?
果不其然,战斗中最忌讳的就是想东想西,思虑一多出手的动作就有了破绽。
维斯塔丽活下来了。一切都不可挽回,选择已然生效。
无所谓,越尔尔还有备选方案,并且这个备选方案才是她真正倚仗的。
“有人来了!”
黑暗中,刻奎恩小声提醒。
那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并没有收敛,反而仓促得就是想要让人察觉般,越尔尔支起身子看向铁栏外。
黑暗中有一线光源晃晃悠悠的接近,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是头顶的龙角反射的光点。
“越尔尔。”
对方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越尔尔也回过神来,那张和维斯塔丽有七分相像的脸,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
“斯多尔,你回塔罗塔了。”越尔尔叫出对方的名字。
旁边的刻奎恩肩膀一耸,下意识往她衣服后面藏。但长期游历在外、痴迷于武艺的龙族对这孩子并不关心,斯多尔抬手抓住栏杆。质地坚硬的黑铁在她手中弯曲变形,一时间地牢内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吱咯声。
不屑一会儿功夫,那牢笼就出现了一道豁口,刚好足够她离开。
“快离开这里!”红龙迫切地向她伸出手。
越尔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那只手已经近在眼前了,将她从那道牢笼里带了出来。
刻奎恩僵硬地在背后喊了一句,“你们这是要越狱吗?”
越尔尔连忙把小家伙也一把薅过来,放任不管也不是个办法,如果让这家伙继续待在这里,泄密不说,被那些人发现活下来的概率就更渺茫了。本来就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不能再凄惨了。
斯多尔边在前面带路,她似乎也不算熟悉这些暗道。
刻奎恩还在越尔尔怀里挣扎,似乎对于自己被强行带走一事很不满意。但是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手脚砸下来也不痛不痒的。
三人好不容易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斯多尔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嘀咕着什么,又好一阵子,才惊喜道:“找到了,竟然还保留着!”
她的手掌顺着墙壁的突起向内按压,隐隐有砖石转动的声音———
一间密室。
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墙角堆放着书籍,正对面的桌架上摊开着没翻完的书,角落里一盆枯萎的植物。
斯多尔熟稔地在书柜后的暗格取出衣物,交到越尔尔手上,“把这个换上,好歹像个北国人。”
这时她才注意到越尔尔一直抱着的刻奎恩,后者的眉心紧蹙,看着她似乎十分恼火。
“喂,你,老师的妹妹,你还是那么没礼貌。”
斯多尔仿佛要印证“没礼貌”那三个字,“你是谁?”
刻奎恩简直要气炸了,抱着她的越尔尔能感受到这孩子想要上去飞踢一脚的冲动,连忙收紧手臂的力气,把这小家伙控制住。
手中的衣服是一道简约的黑色披肩,没有过多修饰的纹样,凑近鼻翼能闻到浅淡的香气,和暖黄色光晕下的书一样,有木头干涩柔和的味道。倒是不像衣服的主人那样冷淡。
她走向书架,随意取出一本————
“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些了,你必须赶紧离开。”斯多尔打断她。
越尔尔将刻奎恩推到斯多尔腿边,”你带着她走,我还不能离开。“
这套说辞显然很没信服力,斯多尔的瞳孔颤了颤,“越尔尔,她们在计划……”
说到这里,她突然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住,是言灵咒。那些关键内容即使不小心被外人听去,也由于法术制约的缘故,无法被吐露。
斯多尔的样子似乎很痛苦,她反复抓向自己的喉咙,“奇怪,为什么说不出来。”
越尔尔制止了她自我伤害的举动,“先带着刻奎恩走。”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斯多尔艰难地看了一眼她,越尔尔的神色很坚决,“她来了,你能感应到吧,再不走就没时间了。”
维斯塔丽在靠近,似乎知道她们走入了绝路,已经无处可逃。所以追猎者的步调不紧不慢,像是很有余裕。
墙角还有一扇暗门,斯多尔很熟悉这个暗室的结构。
随着那道不详的气息的接近,并最终在一墙之隔的的地方停住。
维斯塔丽还很有耐心,她在等待斯多尔带着刻奎恩离开。
龙族的手脚先是轻微颤抖,随后快速摸向自己腰间的佩剑,但那只手仅仅只是擦过剑柄就放下了。斯多尔最后一咬牙,抓住刻奎恩的袍子,把她扛在肩上,消失在了密道中。
越尔尔于是得以看向门口那道静止的影子,“她们走了。”
火焰晃动了一阵,暖黄色的光晕下就多了一道身影,维斯塔丽好整以暇地看着越尔尔,“我那个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不添麻烦,她人好,特意来救我,只是我也不能让为我承担多余的责任了。”越尔尔于刚整理好衣装。
一席黑发如同夕照下暖色调的湖水,而苍白的面颊则如同湖水中漂浮的一颗卵石,越尔尔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笑意让维斯塔丽觉得刺眼,“你穿着她的衣服做什么?”
“你是说这件?”越尔尔伸手牵起一角衣袍,语气自然地上扬,“这是谁的呢。”
这完全是明知故问。
维斯塔丽脸上狠戾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又化为一种彻骨的冷,“在你去死前,我会把它扒下来的。”
这间暗室。全部都是祁容晏的痕迹,是她曾经停驻过的痕迹,越尔尔无法得知对方为何在地宫最昏暗的牢房有一间暗室,也来不及翻看那些书籍,但这里很干净,没有积灰,就连光源也被妥贴的的更换。
枯萎的只有桌角的那盆花束。
估计是负责照料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养。
维斯塔丽的手拂过那些书脊,眼神飘远,又定定落回越尔尔的身上。
“我妹妹很喜欢你。”
她淡声道,“杀了你,她们就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
越尔尔静默了一瞬,她能感觉道对方身上凝滞的气场,但很快那股沉重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道最沉郁的底色。
“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