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镶嵌着金丝、铂片的纹样,在地牢不见天日的昏聩中,逐渐演变为面目可憎的图腾,将眼前人小小的身体束缚得严丝合缝。
越尔尔伸手触碰到那油腻的发丝,将它们轻轻挪开,蓬头垢面的孩子依旧没有反应。那张惨白的脸颊分布着细小的伤口,缺乏生气,面部凹陷,眼眶突出。
塔罗塔的地牢里没有秘密。
龙族修建的这座地牢就像是个大型的防空洞,鲜少丢人进来,按照维斯塔丽的话来说,她们信奉就地处决,绝不多浪费力气。
地牢只是一个摆设,用来招待那些实在不听话的族人,或者实在处理不好的东西。显然面前的女孩就算后者,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关起来不闻不问。
估计是想放任她悄无声息的死掉?
但这也不太对,维斯塔丽没有专门找个地方安置她,反而把女孩“丢”到她面前。越尔尔懒得思考其中内情,又或者其他考量,这些暂且先放下,治疗法术从掌心溢出,如同一抹温和的月光笼罩在女孩身体上。
随着莹润的光辉渐渐黯淡,女孩翻了个身,抬手抹了抹鼻子。
———只是睡着了。
身体很虚弱,但没有受到虐待。她的视线悠悠转了一圈,角落里摆放的一张小床,还有床褥上没吃完的面包说明了问题。
餐食虽然简陋,但是研磨的很细致的人类食物,显然是专门准备的。
她将小姑娘搬到床上,又勉强找出被子给她盖上。
忙完这一切后,越尔尔也感到了困意。这段时间的确没休息好,维斯塔丽是龙族,所需的睡眠时间极短,越尔尔往往是睡得正香,被强行拉起来赶路。在高空之上,风雪也催得人不敢闭上眼睛。
她有点担心维斯塔丽就把她从万丈高空往下一扔。
眼下抵达了塔罗塔,最迫切的就是先睡上一觉……
梦里依旧很静谧。‘苍白’已不再出来叨扰她,而她也能短暂的享受放松的睡眠,虽然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越尔尔的头部遭受了重击。这突如其来的一砸简直把她从梦乡中直接轰出,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手脚发麻,还不止,额头还有一席热流划过,伸手一摸,红艳艳的血。
而那瘦小的袭击者,正举着块面包,支起身子板瞪着她。
凶器就是那截黑乎乎的面包,它的硬度完全可以充当板砖。
“你是谁?”对面气势凌然地开口。
越尔尔从地上把自己撑起来,对小孩子耐心难得过得去,“是你的室友,新来的室友,放心,我对你没有敌意,不然趁着你睡觉———”
“我不相信!”那孩子不甘示弱地吼回来,“外面的人都想杀了我!”
越尔尔一道治愈术闪过,头顶的伤口就愈合了,她向那女孩伸出手,掌心也浮现出同样细腻的光芒,那光芒被看不见的魔力元素牵引着,飞到女孩伤痕累累的手上,总是愈合不好的伤口便消弭不见了。
“就像这样,你没有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吗?趁你睡着,我可是帮你做了个全身体检,快把板砖、哦不,面包放下。”那块东西就悬在头顶,随时都有拍下来的风险。
那女孩将信将疑的感受了一下,确实,手很灵活,脚也没有酸痛感了。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她换了种口气,“你是谁?”声音很警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听女孩的话语,难道这还是了不得的地方吗?
越尔尔摊开手,“是你们的国君带我来的。”
“维斯塔丽……”女孩变得迟疑了,那张本就不擅长隐藏情绪的脸上,闪过了很多复杂的东西,端坐在她对面的人类也捕捉到了。
“我问你,她、就是维斯塔丽,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让我在这里等候发落。”越尔尔笑了笑。
女孩很吃惊,又有些恼火,追问道:“她提到我了吗?!”
“没有。”越尔尔打了个哈欠,“问完了我就继续睡觉,你如果不介意,就把床腾给我。”
那女孩颓丧地往后一靠,刚才眼睛里闪烁的那簇火苗也倏地熄灭了,“她忘记我了……”那句低语像是自嘲,又像是一句笃定。
越尔尔本来还想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去睡回笼觉,但那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就像是开闸的河水,眼泪一下就淌了下来。
越尔尔:“……”
好吧,这下想装没看见也没法了,而且这个分贝很不利于休养生息,她伸手把孩子搂过来,又顾及对方的衣服实在脏,干脆找了件没穿过的法袍把她包住。
僵硬地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背,“不哭不哭。”
这种时候要是有点好吃的,分散下注意力就好了。这孩子看起来很久没吃上饱饭,精神压力又大,刚刚大概是到了临界点。
等了好一会儿,维持这个姿势手都要酸了。那孩子终于停住了哭声,抽抽噎噎地从她怀里挣扎出来,似乎觉得刚才自己的样子太过丢人,此刻掩饰道,“那个,你是哪家的下人,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
依旧是一种审问的语气。越尔尔困得睁不开眼睛,“让我想想,大概是弑君未遂吧。”
话音刚落,面前女孩表情凝滞在脸上,过于严肃的神情不适配这种稚嫩的脸,“你说什么?弑君,你想杀了维斯塔丽?”
她一手捏住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人类的领子,试图把这家伙拽起来。
“你可恨!”
越尔尔懒洋洋的瞥她一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她把你关起来,你还这么维护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处境。”
女孩顿时偃旗息鼓了,她又开始积蓄泪水,似乎要重蹈覆辙,索性越尔尔及时从储物戒指里找出了一块糖。她自己没有收纳东西的习惯,这些琐碎的祁容晏处理得比较多,所以糖也是对方预先放入的。
越尔尔不喜欢吃甜食,但自从那次在寂静居所晕倒后,为了防止类似的危急情况发生,糖这种轻便简单的小东西就被大量投入她的储物戒指。
她一路上吃了不少。
本以为没有了,没想到翻翻捡捡还有新发现。
那女孩盯着那枚糖果,喉头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越尔尔拿在手中,感觉胜利的天枰倾斜向自己,“看好了,这是奖励,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这糖果就送你了。”
一枚糖果就想收买一个贵族小孩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但那小女孩眼巴巴望着,“权衡”一番,可能是实在太久没吃到好的了。
不消片刻,就妥协道,“你问吧,别问太难的,我答不出来。”
“嗯,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先套下近乎。
“刻奎恩。”小女孩仰了下脑袋,越尔尔觉得此时此刻,她的小脑袋上应该有一顶金灿灿的小皇冠。
“你是塔罗塔的人类王族,我明白了。”
越尔尔瞬间理解了她的这番处境,维斯塔丽在地上放了把火,把人类王族撵走的撵走,撵不走的就砍了再辗。这小姑娘应该是年纪小,逃过了一劫,但也获得不了自由,只能在地牢浑噩度日。
但维斯塔丽可没有那么好心,仅仅因为她年纪小就免除一死。
“维斯塔丽和你什么关系?”
刻奎恩严肃道:“是我的老师,姐姐,还有养母。”
越尔尔的瞌睡一下子就飞走了,真的假的,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和维斯塔丽关系匪浅,兴许现在还能活着也是因为这点情谊。
这点情谊……就像地牢一样昏黑、充斥着潮湿。但是能让这个孩子活下去,即使是一朵濒临枯死的花朵。
越尔尔打量着面前的孩子,又觉察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那点灵感就像微弱的火星,刻奎恩又攥住了她的领子把她晃了晃,“所以,你别想着打她的主意。”
越尔尔抽了抽眼角,这孩子真是天真得可爱。
结合游戏中的情节,她能猜想到这个孩子的成长环境,作为质子生活在风雪之心,也许是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充斥着单调,也和地牢没什么区别。她能接触到的人很有限,身为王族,却只能接触到身边的侍卫,寥寥几个人,还有维斯塔丽。
刻奎恩又出声问道:“你问完了吗?”
“差不多了。”越尔尔把糖给她,那孩子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放入嘴中,她的动作并不急躁,细细品尝了一圈后,又道,“这个没有老师给我的好吃。”
“可是老师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了。”她的神情仄仄的。
越尔尔又问道,“她经常来看你?”
看来两个人的关系也不是那么表面,也对,维斯塔丽把她丢到这里,不就是想让她顺带照顾一下这个小不点吗?
对方也算是心大,完全不担心自己利用孩子做些什么。越尔尔耸耸肩。
“你还有糖的话,我就告诉你。”
“可惜,一颗也没有了。我就不能赊账吗?”
刻奎恩咬了咬牙,“好吧,我告诉你,老师是很好的人,基本每天都来看我,但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来了。她好像很忙……一直不在塔罗塔,不然她就一定会来找我的……”
女孩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总之,一开始沮丧的情绪已经一扫而空给。小孩子的忘性就是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越尔尔拍了拍她的头,“她确实这段时间很忙。”
忙着对付我,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