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的风雪似乎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越尔尔胆颤地蜷缩起手脚,头脑昏涨,维斯塔丽的飞行速度很快,带着一种完全不顾她死活的气势。
片片雪花化成了寒芒,刺得她皮肤生疼。
然后高度突然下降,地面骤然放大。维斯塔丽也不是不会感到疲惫,她需要休息,飞行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就会降落在一个小镇或小村寨里。
越尔尔感到惊奇,这家伙的动态视力未免太好了点,是怎么做到隔着云层还有风雪锁定有人烟处的?
偶尔她们也会降落在避风处,最简陋的歇脚点,一个狭窄的山洞,或者峭壁上一块背风的突起。
维斯塔丽不制约她的行动,像个死物一样随手就搁在一边。
越尔尔倒也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只是笑盈盈的生火,然后把身子烤暖些。
她们都不畏惧彼此,只是警惕还算必要。
越尔尔不止一次捕捉到维斯塔丽测探的眼神,龙族的眼睛像是被雪洗过的紫水晶珠子,醒目到难以忽视,里面的敌意也同样不加遮掩。于是越尔尔就又想到祁容晏,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对方也时刻提防着自己。
同样是戒备,但祁容晏的眼睛更有温度,色泽更沉郁,偶尔在篝火下显得温暖又令人安心。
她刚到卡洛斯的时候,就活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却能睡个好觉。
现在在无忧界的风雪中,那些时光突然闪回,越尔尔忍不住心脏发酸。
她无奈地挪动身体靠近了火堆一些。维斯塔丽本次选择的落脚点就很简陋,洞口侧对着峡谷,风在谷间咆哮,像是发狂的巨兽,在山体间撞出一声声闷响。红龙的长发被风吹得如同一卷火焰,没有温度的火焰。
越尔尔则在洞内不远处,她搓揉着被风吹僵的手脚,又用稍微变暖和的手抚在脸颊上。
维斯塔丽在这时候看了过来,人类缓慢又颇有些娇气的举动,令她轻蔑地抬起嘴角,“我那个妹妹,为什么会看上你?”
越尔尔没有功夫理睬她,或者懒得理睬她。
维斯塔丽问完,才察觉自己说的话指向不明,想到这里就更让她难以理解了。毕竟斯多尔那小东西也喜欢面前这个羸弱的人类,还指名道姓说要和她结婚。
龙族走近几步,俯下身子,试图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人类。后者毫不客气地举起一块石头,“你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咯。”玩笑般的语气,手中用于威慑的石头也对她造成不了半分杀伤力。
维斯塔丽懒洋洋地盘腿坐下,“越尔尔,你不是苍白贤者,那股力量固然可怕,但也在缓慢的蚕食你……等我们到塔罗塔的时候,你又会变成什么东西呢?”
“嗯,你说得对,我没什么补充的了。”越尔尔把石块在手中掂了掂,“至于变成什么东西,就要看造化了。”
“我真得很好奇我那眼高于顶的妹妹为什么会喜欢你。”
维斯塔丽凝视着那双罩了层雾的眼睛,“我把你绑走时,你看到她的眼神了吗,多么得令人心碎,我都没见过呢。”
这番话被轻而缓慢地说出,越尔尔一愣,随后那阵本应麻痹的心疼竟有逐渐放大的趋势,像是有把刀生生剜进了胸口,撤离时带走一大片肉。
她当然没看到。维斯塔丽自然也是知道的,说出这番话无非就是想刺激她,越尔尔恨得牙痒痒,心道干脆就在这里把对方解决了吧,解决了就能回去找祁容晏,然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后就如同一簇闪亮的火星联通到身体。
越尔尔攥紧了那块石头。
这段时间她恢复得不错,就连手脚也有了不少力气。如果再使用一次那种规模的力量,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不小,但……
维斯塔丽不也承认了吗?这力量可以伤到她。
龙族似乎是感应到危险,及时出声打断了她,“越尔尔,不要想着在这种地方和我同归于尽。”
“你觉得我死了,你走的了吗?你不认识这儿的风雪,它们也不认识你,你唯一的结局就是为我陪葬。”
越尔尔的眉梢轻微上扬了分毫,随后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维斯塔丽殿下,你怎么确定我不知道路?完全是没有根据的主观臆测嘛。”
她当然知道路。
从无忧界到塔罗塔走了不下一百遭,地图都背熟了。正是因为围绕着地宫的雪山环境极其复杂,所以越尔尔专门在论坛下载了地图破解版,并熟记于心。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给她助力。
维斯塔丽有些惊讶,“你也没有那么简单啊。”
“呵呵。”越尔尔敷衍的笑了两声,往后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刚刚的想法太过冲动,事实也是如此,她不能杀了维斯塔丽,这家伙确实威胁不小,但苍白贤者才是最令人需要注意的存在。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行塔罗塔就能达成她的目的。
而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
“准备什么时候上路?”
“等风雪稍微小上一些,”维斯塔丽看了眼洞外的天色,“兴许今天走不成了,我可不喜欢在这种天气赶路。”
说罢,她就拉开距离,显然和越尔尔接触也令她不舒服。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打扰对方,一人占据洞穴的一个角落。
龙族阖上眼,越尔尔则依旧注视着洞外的风雪。天色昏暗,没有日光,惨淡的星光也无法穿透云层。只剩下隆隆作响的风声,持续不断地叩击着群山。
她们走了多久?在天空中似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记得光线忽明忽暗,有时彻底黯淡下去,有时又如同翻白的鱼肚。
太阳偶尔在天气好时能瞥见。
越尔尔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的思念就如同一幅针脚极密的刺绣,走线间便引得鲜血淋漓。
……
抵达塔罗塔是个晴日。
山峦凌厉桀骜的乜向来人,地宫则宛如盘踞此处的游龙,半个龙身倨傲地圈禁着群山,半个龙身潜藏于地下蓄势待发。
山间盘旋着几只互相追逐玩耍的飞龙,不过它们倒是给维斯塔丽让路了。维斯塔丽扇动着翅膀掠过,降落在地宫之前的空地上。
这是相当平稳的一次降落,也没有随手把越尔尔卸下来一扔。
越尔尔站稳脚跟,塔罗塔她也是见过的。
但眼前的又有些不同,那些精美得如同雕塑的楼宇在群山间熠熠生辉,仿佛遗落在此的宝石。而不远处集结了一群好奇的小龙,正大着胆子朝她们张望。
“维斯塔丽。”
有人叫出了这位国君的名字,于是又有更多声音叽叽喳喳响起。
“是她,是维斯塔丽。”
几个小龙往前走了几步,头顶的角几乎蹭到了越尔尔的衣袍。越尔尔低下头,那群小家伙的个子矮矮的,说话漏风,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她。
有几个还走到面前伸出爪子磨了磨她的靴子。
越尔尔嫌弃地收回一只脚,“很贵,这套衣服很贵,不能用来磨牙。”
维斯塔丽把那些小龙推搡开,“让让路,小朋友们,我去把这位……”她扫了越尔尔一眼,“这位贵客,送到休息室。”
越尔尔配合地笑了笑。
“贵客!”一只小朋友尖叫。
她一叫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塔罗塔哪里来的什么贵客,这可是稀缺物种啊,这里除了龙还是龙。于是有龙牵住她的衣角更加不愿意放开了。
“贵客,你是不是看过外面的世界?”
“告诉我们山的外面是什么好不好,也会有这么大的雪吗?”
“这些都会一一解答的,但不是现在。”维斯塔丽似乎积攒了很多应付小朋友的经验,“我们一路赶回来,已经很累了,就让这位贵客姐姐先休息一下吧。”
周围的小龙很惋惜,但还是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没办法,维斯塔丽生气起来很可怕,虽然有很多好奇的地方,但还是休息好更重要……
然后越尔尔这位“贵宾”就被顺理成章的送到了地牢。
“这就是你们塔罗塔的待客之道啊,我算是领教了。”越尔尔环顾了一圈环境,还过得去,比不上悬浮国都的,但比泽恩镇绰绰有余。想来她都三进宫了,对于地牢这种标准化流程也是有经验可谈了。
维斯塔丽眉梢一挑,“别着急,后面还有惊喜等着你,先休息好,不然到时候恐怕无福消受。”
这话语气阴恻恻的,越尔尔听得直耸肩,“哇,真是个变脸不眨眼的,你对小朋友倒是很亲切,只不过他们不会知道敬爱可亲的国君,私底下是什么德行。”
“……”这句话杀伤力为零,但维斯塔丽确实驻足了,她隔着一道栏杆看向越尔尔,表情有一瞬间的阴翳,随后又转变为冷淡,“我不喜欢和死人耽搁时间。”
随后,红龙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走远了。
地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不对,还有一个家伙。刚才越尔尔就发现了,墙角的阴影处有个佝偻瘦弱的人影,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喘息,但对方实在太过虚弱,她们的对话也没能惊醒。
越尔尔走上前,又小心得蹲下来,平视着对方。
一个女孩。小小的、瘦弱的,她穿着花纹繁复精美的衣袍,只不过沾上了泥水,布料早已失去往日的富丽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