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暗室中的火光尽数熄灭,只剩下那颗幽森的瞳孔,像是反射着寒芒的玻璃珠子。
越尔尔惊呼一声,因为她感到了天地倒装,这屋子就像是会呼吸一般腾挪了一瞬,五脏六腑都在蠕动,人困在其中找不着北。
维斯塔丽似乎也没想到这样的发展,但地面颤动,墙壁上亮起簌簌法阵。
紧接着,她们就感受到冷空气裹挟着雪穗从顶而降。
这间暗室就像是个临时逃生装置,在感应到魔力波动后,直接突破了地面。现在她们身处茫茫雪原上,越尔尔一时有点懵的扫视周遭。
“很好很好,祁容晏总是会给我带来惊喜。”
越尔尔趁着她说话的时候拔腿就跑。
剧烈运动令肺部像是皱缩的海绵,呼出的气体融在风雪中,她的四肢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爆发力。这种爆发力似乎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她逃脱焚毁场时,另一次是在此刻。
越尔尔想起来了一些东西,这里恐怕是吞噬崖壁。
祁容晏提到过她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看书和在这道悬崖附近发呆。那么这个暗室的设置就极其合理。
果然,在翻过一道雪丘后,眼前豁然开朗,山峰的走势升高,随后极速降低,像是被拦腰折断,水蓝色的冰层参差而出,光滑如薄镜,但其上又倒悬着一缕一缕的冰刺。
越尔尔脚步蹒跚片刻,吞噬崖壁再往前,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声音消弭于此,狂暴的风雪呼啸声被灌入此中,没有隆隆作响的惊人震颤,倒是一片宁静。
确实是个适合看书的好地方。
雪沫随着她的步伐被翻动,越尔尔跌撞着向吞噬崖壁跑去,维斯塔丽紧随其后,更多是一种不紧不慢的态度,像是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前面没有路,只有一道天堑,而底部是无止境的黑暗。越尔尔不可能逃走了,这种笃定让她并不急于抓住那只逃窜的猎物。
反倒是一点点想将对方逼入绝路。
越尔尔终于来到悬崖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维斯塔丽仍旧不紧不慢,像是成竹在胸,但人总有出错的时候。
越尔尔挥了挥手,“拜拜~”
维斯塔丽:“……你这家伙难道想自杀?”
“谁说的,生路就在眼前,我为什么要自杀。”越尔尔笑了笑,纵身一跃。无边的黑暗在她眼前炸开,紧接着翻卷而来。
背后传来破空声,是翅膀撕裂风雪的动作,维斯塔丽也跟着跳了下来,不过是想要抓住她。那只手在某一刻接近了越尔尔的背心,紧接着抓住了猎猎作响的衣袍,但什么都没抓到。
维斯塔丽吃惊之余,又反手抓回去。
那截衣袍就如同一只狡猾的泥鳅,始终从她手中躲过。随后维斯塔丽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法术,越尔尔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似乎不具有实体。
她的面孔、乃至五官依旧清晰可见,只像是一层模糊的幻影。
那张幻影冲她笑了笑,表情灵动道:“快飞上去吧,这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身下是浓稠寂哑的黑暗,维斯塔丽急忙撇开眼睛,牢牢锁定那一抹幻象,“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苍白贤者提前复生了?还是越尔尔本身就有些邪道?
越尔尔此时此刻盯着突兀出现在面前的弹窗。
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猩红警号,屏幕周遭闪过许多ERROR,不断刷新着警告。作为未检测到权限,擅自登入的玩家,似乎被系统判定成BUG了。
但好在她能进行一些操作。
选项:(1)吞噬崖壁;(2)星落湖;(3)征伐终止;(4)悬浮灯塔
泛红的字迹,映衬着黑暗,就像是一抹危险的警示灯。越尔尔脑中警铃大作,整个身体在这片虚浮的光点中绷紧。
维斯塔丽的影像在逐渐远去,越尔尔伸手,手指在选项上方停顿了片刻。
这四个选项分别代表着卡洛斯的四道边界,可以理解为“世界尽头”,最北、最南、最低和最高,超过这个边界,世界的尺寸就会变得模糊,以及空无一物,就像是系统来不及渲染出地图之外的部分。
而维斯塔丽跳入吞噬崖壁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越尔尔身为一个“玩家”,可以选择登出,或者等待系统自动遣返,又或者主动调整自身的坐标。
手指点在征伐终止的选项上。
眼前空白了一瞬。
又感觉身体像是被揉进了无尽虚空,一明一灭,又一次视线失去范围,再次聚焦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周遭是一片茫然的纯白。
随后猛地下坠、跌落在一座墓碑前。
越尔尔抬头,手掌抚摸在那座被海水蚕食的湿滑脆弱的墓碑,又将额头抵在那座矮而方的石块前,冰凉凉的。
她看到了一方浅滩,有脚印歪歪扭扭的向前。
越尔尔叹了口气,在征伐终止的湖底,这完全是一处水下空间,巨大轰鸣的水流从头顶滚过,而脚踩着细沙又觉得微微泛痒。
她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水流下一处低矮的平房。
那座房子像一枚小小的苔藓,灰白墨绿,又散发着奇异的令人静谧的魔力。
越尔尔轻轻叩响了门,心脏突兀加快了跳动,就仿佛它预知门后将有什么出现。
“圣女殿下,冒昧打扰。”越尔尔深吸一口气,“在下前来有重要的事请求您。”
说着,她手掌翻动,那枚保存着灵魂冠冕的储物戒指也咕噜噜从手指上滚下,旋转着停在门扉前。
门内没有回应。
越尔尔将视线往上抬了半分,心跳如擂鼓。其实她并没有多紧张,这种不自然的心脏跳动频率更像是受到魔力的影响,又或者是坐在其中的那位———
本就不是能轻易靠近的。
诺娅,在游戏中这个人物自始自终没有出现。击败恶龙的勇者,成功救出了圣女,至此,混乱卡洛斯的冒险之旅结束。
而在后日谈中,这位本该坐拥信仰与卡洛斯人民精神的重要领袖却再一次销声匿迹。
越尔尔看着那道紧紧闭合的门扉,闹中突兀冒出个念头:或许游戏并没有设计诺娅的形象,所以她不能出现。
这个想法随后很快被否定。
门开了一条缝,就像是一道隐秘的邀请。
越尔尔侧身进入,屋内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脱色的墙壁,陈年风干的霉斑,正中摆放着一把椅子,最简单的木制椅子。
一切都在她踏入门槛的那刻消弭无踪。
越尔尔惊讶地抬起头,她的双脚踩在喷泉中,潺潺的流水绕过她的脚腕,而喷泉中央的圣女像低垂着眉眼,宁静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只来自石头,一块精雕细琢的石头。
“孩子,将灵魂冠冕给我吧。”
石头开口说话了?!越尔尔瞠目结舌,虽然这是个魔法世界,石头开口说话也不应该大惊小怪……
“这边。”
声音来自身后,越尔尔回过头,一位金发如瀑的女性,裙裾雪白,搭在身侧的手臂挽着一束苍蓝又鲜艳的花朵,她看着越尔尔招了招手。
那动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却有一种她拒绝不了的亲和。
越尔尔恭敬地递上那枚戒指。
灵魂冠冕现出了原形。
而金发女人没有动作,她仍由那道冠冕在自己掌心旋转。越尔尔不由得有些着急,她知道这个东西非常险恶,接触久了恐怕会对精神造成污染。
越尔尔忍不住把头抬起来点,“那个,圣女殿下,你有办法把这东西销毁吧,这东西很危险,恐怕是引发卡洛斯混乱的导火索。”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心里不由得纳闷起来,又觉得石障礼堂定的这个规矩十分麻烦。
和圣女交流的时候不能直视圣女。
要保持恒久的谦恭和顺从。
面前传来轻微的声响,似乎是起身,越尔尔压低眉梢,很快,那道声音就朝着自己慢慢而来。
“苍白贤者。”
对方轻声呼唤,那更近似一句叹息,“你能找到这里很不容易。”
越尔尔的喉头颤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辩解什么又觉得无力,最终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散漫不屑的笑意。
“你喜欢我的表演吗?我演的难道不好吗?”
那人笑声渐渐收住,只有眼神还传递着那捉摸不定的危险。
“灵魂冠冕不是一切的源头,你才是。”金发女人的笑容一如往常柔美,似乎并没有被这等拙劣的把戏困住。
“你等我多久了?”苍白扫视四周。
“不久。”金发女人笑了笑,“从我离开无忧界开始,就在等你,今天的运气好,终于等到了你这位客人。”
“是吗?”苍白贤者笑了一声,“你这位大忙人,费尽心思地关注我,我究竟和你有什么过节呢?”
“没有过节。”诺亚的语气柔和,撩动了耳边的发丝,“我们没有过节,但是你的存在为卡洛斯所不容……所以很抱歉。”
那双本来微微垂着的眼睛抬起,其中散发出蓝莹莹的电子流动数据。
诺娅,卡洛斯的自检程序,也是三贤者设立的最高安保程序。
不过她的形象是如此柔美、温和,以至于很难联想到她究竟有怎样的毁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