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两次后,越尔尔轻轻拍了拍祁容晏的手掌,示意她可以把手放下来了。
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还有作呕的声音,和那摊新鲜亮丽的肉块一齐冲击着她的感官。
领队若无其事地走向前,队伍中的人也绝无退路,只得压下恐惧跟着他往前走。希望之厅最初建成的宗旨是承办各类宴会,皇室将四壁和天花板都镶嵌上会发光的法石,以此搭建简单的光源,在地底世界营造一方乐土。
墙面上栩栩如生的花卉则是仿照地面植物绘制,绿茵茵的,远看很喜人。在桌椅间还建造了一条“溪流”,流水穿过室内,带来珠宝黄金和一盘盘珍馐美味。
那些不会流向双子城之外的奢华,在这间宴会厅内极尽施展。
可是它很快就变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赫米朵兰三世的小女儿,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在宴会上用镶着金珠的礼仪剑挑破了一位冒失仆从的胸膛,流水带着那低劣的血污染了每一寸地毯。
人们避之不及,自此这间宴会厅承载的寓意就变了。
那个小公主凶蛮的行径唤醒了某种恶劣的因子,这种因子在贵族老爷和皇室之间倒是常见。
希望之厅变成了一个装潢奢美的屠宰场。贵族们带来各种猎物,驱赶他们,又使用礼仪剑捕杀。仅作装饰之用的剑没开过光,刀口钝,摩过骨头带着嘎吱嘎吱的闷响。
领队讲了这段故事……他话锋一转,“你们看到的尸体,便是那些不肯归顺于新君的、脑子不健全的家伙,新君就赐给了他们这场盛典。”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紧接着就被腐臭味呛到发出阵阵干咳。
领队的表达欲还没尽兴,他似乎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人们提问,可惜没人捧这个场。
“越尔尔。”祁容晏的声音有让她镇定的作用,“如果害怕的话,可以闭着眼,我会一直牵着你。”
那话语里隐藏着没有挑明的期许。
但越尔尔没能及时察觉,她在留意别的事情。阿莱莫在希望之厅处刑了一大堆人,那里面有没有失踪的朵兰呢?
老实说看到这么多尸体的瞬间,她的头脑发凉。
倒不是因为多害怕,而是明白朵兰凶多吉少,阿莱莫手段残忍,朵兰不应该回来淌这滩浑水。
但按照朵兰的个性,也并不会做全无准备的事———
“你在担心她?”
“哦,有一些吧,她比我谨慎多了,而且善于在达成目标前隐藏自己……”越尔尔用测探法术扫过那丢肉山,大部分都物理意义上面目模糊了,所以费了些时间,其中并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朵兰不在这里。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祁容晏随即打断她,“不要妄自菲薄。”
“我没有妄自菲薄啦。”越尔尔有些纳闷,“就是……”
祁容晏安静地听她说话,但是说到一半越尔尔便没了下文,侧过头去发现对方略带不适的拧着眉头,惨白的面颊和乌紫色的嘴唇。
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
她知道人类是一种娇贵又脆弱的生灵,也许长久没有照射太阳令她的人类状态更加萎靡了,像是快被土淹死的盆栽。
祁容晏叹了口气,“难受就不要勉强自己。”
越尔尔的心悸在希望之厅的尽头才有所好转,她缓过气来。刚才心口像是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掌捏住,缓缓攥紧,又像是有一条丝带蒙住了她的口鼻,那柔软的纱面逐渐变成致命的裹尸布。
她看了祁容晏一眼,龙族的目光依旧温和镇定。
等她露出笑容才缓缓移开。
越尔尔低声道:“小黑,我给你说,我刚刚被臭得差点去见太奶了。”
“……”祁容晏似笑非笑地抬了抬嘴角,“你叫我什么呢?”
“我始终觉得确定了情侣关系,没有专属的情侣称呼还差了点什么,所以———”
越尔尔讨饶般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一坨马赛克,被祁容晏及时拽了回来。龙族表情相当不悦,“你起的名字很难听,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
越尔尔嬉皮笑脸的糊弄过去,反正她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创意,小黑叫起来亲切顺口,还有一种别样的、仅自己可见的可爱。
脚下的道路在上升,那股**的气息也被甩在身后。
如果没记错的话,接下来就会途径暗色花庭。她们提前商量过要在此处脱离队伍,这儿光线昏暗,而且花朵足有人高,花蕊连着花蕊,是双子城保留的为数不多的还可以看一看的景点。
领队的兴致依旧很高昂,整个团暗流涌动,只有这个领队一直莫名亢奋,宣扬着新君莅临后城内城外的改变。但这不过是一种目盲罢了,阿莱莫如果肯分十分之一的心思在伊洛伊上,城里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暗色花庭原是一处约会圣地,伊洛伊的第六位城主,在花庭中休憩的时候遇到了令自己心动的女孩……”
“那女孩愁眉不展,忧郁得惹人怜惜,城主便前去询问她‘究竟是什么事情困扰着这么美丽的姑娘呢’,那个姑娘便回答道———”
“我这么漫长的生命中,一次都没有见到花朵,那是什么样的呢?”
越尔尔心神一震,下意识上前挡住祁容晏。
这声音太耳熟了,阿莱莫的嗓音沙哑、还带着久病之人的孱弱,说话的语气格外轻,却冷到骨子里。
队伍停下脚步,被突然出现又来路不明的女子所吸引,只有那领队的情绪更加亢奋,几乎是要扑上前,又在离着几步远的地方突兀地跪倒下来,“新君大人!”
阿莱莫没有看向那虔诚匍匐的人,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轻飘飘扫过越尔尔,“你们很幸运,我今日恰好路过此处,便想带着城外的来访者感受一下……咳咳、城内的景致。”
恰好路过?那还真是巧啊。
怕不是专程等在这边,等她自投罗网的。
所有的法术中,最诡谲难测的就是空间类,阿莱莫偏偏很擅长,而且发动的时候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越尔尔中招了两次也没有找出规律。
人群将信将疑,有人信了但是不把新君放在眼里,干脆痛骂出声,还有人偃旗息鼓,做好了等死的打算,不信的则冷笑着旁观这突发的变故。
阿莱莫本人并不在意这些,她自顾自说着话,又比了个‘请’的手势,仿佛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导览。
祁容晏很自然地走上前,和阿莱莫并肩,后者侧头看了一眼龙族,眉开眼笑道,“黑王殿下,好久不见呢。”
“好久不见,我还是更想念当初在石障礼堂的你。”祁容晏也回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久了,人也会一并腐烂。”
阿莱莫惊叹道:“您在说我变了?”
祁容晏本就冷淡,更不喜欢应付这种一惊一乍的性子,越尔尔算一个特例,但是到阿莱莫这里就没有耐性了,干脆目视前方不再言语。
越尔尔也跟过来,三个人并列的画面很是诡异,好在道路算宽敞。
在暗色花庭脱离队伍的计划恐怕泡汤了,但更有价值的目标出现了。老实说,直接逼问阿莱莫朵兰的下落,比起在双子城内乱找不知道高效多少。
祁容晏和阿莱莫的对话不咸不淡,像是两个旧识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找回熟悉感,但实际可差太多了。
祁容晏最后结束谈话,“看来诺娅没能给你护佑。”
在卡洛斯,人们表达祝福总喜欢牵扯出圣女,那个生在冰雪之中,神光之下,心思纯白的少女就是卡洛斯人心中祝福的化身。
而表达问候和道别,或者传递鼓励,人们总是会说‘诺娅会祝福你的’。
这句话是佩佩说得最多,乌兹和祁容晏则完全不沾边。这很容易理解,前者与世隔绝,后者是龙族,没有那个信仰。
今天听祁容晏说出这句话还挺新奇的。
越尔尔很快反应过来,祁容晏只是挑中了阿莱莫的弱点。
作为在石障礼堂当过义工的阿莱莫,自然见过诺娅的真面目,她当即夸张的笑了笑,“龙族,你会相信我们的圣女殿下吗?你要知道,是圣女殿下带给我的旨意,她告诉我遵从本心……”
“咳咳……我重新回到这里咳咳、就是本心。”阿莱莫的话语变得极其吃力,随着她剧烈的咳嗽,嘴角弯下一抹血迹。
祁容晏收回视线,“你活不了多久了。”
“哦,我会活到这座城市毁灭为止。”
阿莱莫往后看了一眼,被她视线扫到的人群不寒而栗,人们不约而同想到,这位新君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想给伊洛伊带来毁灭。
其实她已经做到了,这座城市就踩在崩裂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而那个新君只是伸手轻轻一推————
就可以听到粉身碎骨的声音。
越尔尔必须在阿莱莫彻底丧失理智之前问出朵兰的下落,即使是大致的动向。
阿莱莫看向她笑了笑,“贤者大人,您想要问的问题,我一定不知道。”
“……”越尔尔无言以对。
“因为我已经什么都不关心了。”
阿莱莫注视着不远处质地灰白、缠绕着浅蓝色花朵的庭院,天顶投下一束浑浊的光,那光饱含沧桑又穿越曲折的黑暗抵达此处,庭院却藉由这点明亮焕发出层层生机,像是少女徐徐展开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