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朵兰赫米家族的执掌下,暗色花庭供皇室姻亲游乐,偶尔也会举办皇室婚礼……”
阿莱莫或许是觉得队伍的气氛太压抑,还真得讲了点东西。不过她声音飘飘忽忽的、在一片阴沉的花丛中,像是一股从地底升起的幽风。
“第六代城主殿下、咳咳,设计了这处庭院,给她一见钟情的那位姑娘,尽管她们身份悬殊,注定不可能走到一起……”
“地底世界和地上世界,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可笑。”
阿莱莫说完,眼神往后一飘,似乎在等待其他人接话。
越尔尔虽然警惕着,但故事也是听进去了,此时见讲故事的人突然沉默不语,便知道是需要捧哏的时候了,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她最好能先稳住阿莱莫的情绪。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得掷地有声,祁容晏嘴角微微抿了抿。
“贤者大人,您真得很可爱。”阿莱莫感叹道。
“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善于提供情绪价值,很容易揽活女孩的芳心吧。”
阿莱莫自然能看出二者的关系,不如说她还暗自惊奇了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能接受,当初在石障礼堂碰到北国的黑王时,她坚定地认为对方就是一块千年寒冰修炼成精。
那双眼睛里不带有任何喧嚷的情绪,表达也永远克制谦抑,简直不像龙族。
这样的人来找诺娅是寻求什么的呢?
她一定不会被任何唐突错愕的情绪、无法自抑的感性剥夺思考吧。这个观点形成后,就一直扎根在阿莱莫的脑子里,直到又一次重复。
在施恩节的庆典仪式上,她坐在层层帷幕后,色彩靓丽的舞会和人群攒动,而那位黑王殿下就像是一节纯粹又暗沉的玄冰,她身边的那个身影———裹在宽大的学生法袍里,衣摆下探出的手小心翼翼地牵住黑龙的手指。
动作生疏又迫切,没有得寸进尺,也没有急吼吼的热烈,如一汪平静隽永的流水。
阿莱莫短暂的陷入遐思。
二人之间的小动作避无可避地映入她的眼帘,她有些理解那些抓早恋学生的教授的感触了。
太一目了然,偏偏当事人最无知无觉。
所以她说完这番话后,眼睛是注视着祁容晏的,黑王殿下的反应她真得很好奇。
祁容晏没有看她,而是略微偏头向越尔尔,后者不好意思地卷起了一撮发丝,又慢腾腾地抬眼,眼神碰上后没有立刻移开,反而像是要拥抱对方一样黏着。
祁容晏笑道:“光有情绪价值可不够,这副皮囊我也很满意。”
越尔尔一时间脸色通红,早春三月的阳光仿佛凿透了这土壳,把她周遭暖得莺歌燕舞。
阿莱莫也跟着笑了笑,“我还以为黑王殿下最看重的是实力。”
越尔尔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也勉强从飘荡的情绪里脚踏实地,她清了清嗓子,“我哪儿有什么实力,看中什么都不可能看重实力……”
说完后,又觉得这副和敌对目标相谈甚欢的场景很诡异。
阿莱莫倒不觉得,不如说她根本就是我行我素惯了,在自己的地盘更是放肆,“贤者大人,您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越尔尔:“你讲吧,我又不能把你的嘴封上。”
虽然搞不清楚阿莱莫具体要做什么,又为什么和她三番五次的套近乎,没准就是闲得发疯呢。
阿莱莫笑着道谢后,便收敛了表情,“我想想看,没想到我的故事的第一个听众竟然是苍白贤者,这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在伊洛伊……这里和其他的地底世界城邦并无不同,混乱、暴力、爬满蛆虫……在我还很年幼时,跟随族群一路流亡至此。”
“或许是因为那段路程太无聊,队伍里有来自地表世界的羽族,便开始和我们交换故事……”
“她说,这是一个万物凋敝的墓穴,人如果不走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阿莱莫的目光沉了沉,“她送了我一件很好看的披肩,然后就逃跑了……”
“哦我当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想说的是那件披肩,上面绣了很好看的、五彩缤纷的花,那种来自地表世界的植物第一次引起了我的注意。”
“所以当我第一次遇见倪洛时,便打定主意要向她讨要一束花……”
倪洛·赫米朵兰,是伊洛伊的第六代城主,也是暗色花庭的设计者。这位城主的身世悲苦,比起政治斗争,更喜欢侍弄花草,沉闷的与世隔绝的生活并没有抑制她的艺术灵感,双子城的各处都留有她的思索。
不如说,双子城就是她手下的一部工艺品。
倪洛死在了她最不擅长的政治斗争中。她的弟弟妹妹们觊觎那个位置已久,而雷厉风行接过她衣钵的第七代城主,甚至没有为这位长姐寻一处体面的墓地,而是随意将其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
阿莱莫的神色晦暗难明,那副总是温柔的瓷铸成的壳,似乎隐隐裂开一道细纹。
祁容晏接过她的话,“所以你就是那个被一见钟情的主人公,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双子城的‘无知少女’。”
阿莱莫不为所动,“黑王殿下,总是能关注到故事中最现实、最无聊的一部分呢,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天赋。”
花园走到了尽头,出现了一道造型漂亮的拱门。
阿莱莫走上前,绕着那道拱门走了一圈,在门右后方的石墙下,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条暗道。伊洛伊的新君肉眼可见的高兴不少,“在这儿呢,它还在这儿。”
人群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她的喜悦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为什么会突然溢出那么多。
“这是一条暗道,可以通往外城区最边缘,只要一直走,你们甚至可以找到去往地表的办法。”
这话一放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凝固在那暗道的入口处。
阿莱莫只顾着自己解说,“我当初就是这么进来的,所以你们也不妨试试跑出去怎么样?”
越尔尔站得近,踮起脚尖就可以看到隧洞中漆黑的重峦叠嶂般的影,像是一口古井,对于人们无比诱惑,又寓意着死亡的靠近。
阿莱莫不怀好意的拱火道,“离开这里,新生活就会降临,所有人都很期待吧?”
“我当初筛选这条路线,一路走到城内还活着,完全是靠着运气……运气太好了……”阿莱莫的笑容带上几分寒意,“如果你们也相信自己的运气,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我会给你们放行……”
说罢,她退到一边,静静注视着不再干预。
人们看向她,又看向那口隧洞,没有人知道新君在筹划着什么,也许下面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的黑暗,又或者是一头饥肠辘辘的猛兽……
但是自由同样诱人。
双子城内也是一片死寂了,去往哪里都不会有活路的,他们本就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
第一个人走了出来,在洞口边犹豫了一阵便跳下去了。
紧接着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越尔尔站在洞口边,眉头紧拧,很快这里将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这些人没有思考过阿莱莫话语里的深意,又或许不管怎么样都要尝试……越尔尔劝不住,只是心情变得沉闷。
等到最后一个决定离开的人也跳下隧洞,那洞口便平静下来,像是溢满的水,其下没有暗流也没有寻猎的野兽,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
阿莱莫又展露笑容,越尔尔这才意识到这个疯子比她以为的还要恶趣味。
她冷冰冰开口,“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跋涉,人性在饥饿与疲乏中消磨,又在日渐催生的绝望中扭曲……你的确是运气好的哪一个,靠着队伍里同伴的尸体,一路走到双子城,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嘛。”
阿莱莫摇了摇头,对人类的话很不认可,“同伴?都是一群亡命之徒罢了,互相算计,也在算计中丢掉自己的性命,这才是命运嘛。”
“无忧界的雪灾才刚结束……”
寒冷的气候考验着流亡者仅存的最后一丝的精神,就像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阿莱莫不想让那群人活着,并且用了她自认为最省事的办法。
在花庭的尽头,她们进入一个长廊,脚步声此起彼伏,又在尽头看到一扇做工精美的门扉,走在最前面的新君声音洋溢着喜悦,“这里,这个门,是倪洛的作品,她是个天才,只可惜朵兰赫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咳咳、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尽管她的声音和身体都非常虚弱,但似乎对这个故事的完成度有执念般,回头看了一眼越尔尔,“请进。”
祁容晏率先迈入门内,这间不大不小的工作室并没有摆放着卷宗或各类资料,周遭的培养皿中是一束束枯死的植物,或许它们曾经焕发过勃勃生机,但眼下只余留一层焦黑的飞灰。
龙族确认没危险后,才去牵人类的手,越尔尔下意识和对方十指紧扣。
“请欣赏一下吧,两位。”阿莱莫笑容带着欢欣,施施然退到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