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朵兰一个种族。越尔尔忍不住细致地打量了一番这个瘦弱的少女，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施加清洁咒。等到法术辉光带走灰尘和污垢，那头银白色如同细雪的长发，便在地下室折射着黯淡的光。纤细的四肢蜷缩在衣摆中，整个人都瘦弱又疲惫。
她戒备地看了眼祁容晏，长期流亡生活带来的失重感让她对好意也本能抵触，那种微妙的排斥情绪也被龙族捕捉到了。
祁容晏倒是不计较，只不过她也不想多管闲事罢了。
“既然她不说，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耽误了。”
说完，她率先起身，目光却仍然看向越尔尔，好似在等待她的进一步动作。
越尔尔却看着那张脸陷入了一种毫不相关的思考。不能说是毫不相关，只是她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混乱，面前的少女长得很像朵兰，几乎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她回忆在磨盘竞技中见到朵兰的情形，对方也是小心翼翼的缩在角落，而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还有一个疯子拿着疑似朵兰的眼珠来要挟她。
“你认识朵兰吗，她……”
“我认识！”血族少女的眼睛一亮，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她的手，“你也认识她是吗？那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她失踪了。”
少女一股脑把话说出来，又面带期冀地看着越尔尔，指望法师能给她带来一星半点的线索。
越尔尔挣脱不开，那手的力气格外大，简直不像个吃不饱饭的流亡者，她疑惑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双胞胎？”
血族少女点点头，那张脸和记忆中朵兰的脸重叠在一起，微微下垂的眼睑，血色很浅的薄嘴唇。
“我是她的妹妹，但你也可以叫我朵兰，毕竟这只是一个姓氏……”少女歉疚道，“叫我小赫就好，……事情的经过很复杂，姐姐在两个多月前离开了我们，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传信告诉我们要前往双子城……”
双子城。那座漆黑惨淡的黑色堡垒。
像是高举镰刀的阴影悬停在伊洛伊的上空，又像是死去已久的亡魂，辐射着旧日的威亚。
“然后、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
少女说着说着又开始流眼泪，这副姐妹情深的场景让祁容晏看得莫名反胃，干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越尔尔，你想要帮助她？”
“……嗯。”越尔尔觉得这很不明智，她们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找一个失踪人士。
但是朵兰怎么说也算半个救命恩人，还是和她共同在磨盘竞技战斗过的好队友……即使身上还有很多疑点，越尔尔觉得置之不理也不行。
祁容晏倒没有多少什么，当时她也在场，越尔尔还能苏醒过来朵兰确实尽了最大努力。
“每年在地底世界失踪的人数这么多，我不认为还有找到的希望。我们可以帮你去找，但是你不用对结果抱太大期望。”
“谢谢，你们能帮我我就很满足了……”小赫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请两位跟我来一下……我们换个地方交谈。”
这里正好堵在通道末端，人多眼杂，想要说点什么也不方便，小赫所谓的换个地方就是换到地下斗场的选手休息区，哪里光线更昏暗，潦草搭着几个帐篷，走近了还能闻到血腥味、混合着酒气。
越尔尔刚想抱怨，就被带入一个低矮的帐篷，里面的空间很狭窄，腿部似乎碰到了软绵绵的一团。
而那个软绵绵的一团随着她的用力，跌落在一旁，还发出“哎呦”的声音。
小孩子？
这种地方竟然有小孩子。
越尔尔赶忙伸手去扶，那孩子倒是脾气好，被踢了一脚一点不生气，反而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像是两颗吸光的红宝石。
幼年血族。越尔尔分辨出来，从戒指里取了点点心递给她。
“谢谢您，女士。”小孩接过点心，看着她，又转回帐篷深处，而越尔尔这次看清了，角落里竟然像叠积木一样缩着一群小孩子。
都是幼年血族，他们的长相大差不差，都是红眼睛，白色头发，戴着简单的兜帽穿着袖口开裂的衣服。
那块点心被小心翼翼地举起来，然后又一点点被掰碎分掉。小赫走过去，孩子们就自动让开一个圆圈。
“见笑了，这些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这么多？”越尔尔数了一遍，六个。难怪朵兰参加磨盘竞技的理由是贫穷，看着一群小孩子住在环境堪比垃圾堆的地方确实让人内心焦灼。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这些都是……”小赫苦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在路上捡到的小孩……”
即使自身难保，也要救助路上的小孩子？
祁容晏和越尔尔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孩子虽然灰头土脸，还穿着单薄开裂的衣服，但情绪都很稳定。
一般来说，长期的压抑环境，吃不饱穿不暖的，人的精神状态也很容易萎缩。越尔尔深有体会，她从焚化厂逃跑后，就在垃圾堆捡破烂维持生计，每天和拾荒者争夺那点口粮，有一阵子格外胆颤，每天惶惶不安的，包括穿越到卡洛斯后的一段时间，也因为生存问题而战战兢兢。
她的身体很虚弱，神态很不安。而面前的孩子，过分镇定懂事了。
越尔尔伸手摸了摸最近的小孩的头，又把储物戒指里的食物找出来一些，但是没有人接，直到小赫发话说可以接，孩子们才珍重道谢。
随后小赫将二人带到帐篷内侧的一张软榻边，昏暗的火光照出一层斑白的影子，那里躺着一个老迈的女人。
小赫微微鞠了一躬，侧身让二人坐到床边。
“这里位置实在有限，两位，请来这边……”
那老人也微微抬起阖上的眼瞳，又慢吞吞撑着被褥支起身子，越尔尔刚想劝说对方不用如此，祁容晏就扶着老人家躺下了，“您是白王殿下的朋友，我是晚辈，应该是我向您问候才对。”
“你们原来认识吗？”越尔尔又重新去看老者。
那老人形容消瘦，眉眼间却不见一丝颓唐，头发花白却整齐的盘在脑后，说话声音沙哑温和，“我都是一走上绝路的老家伙了，没想到还能见上黑王一面，是小赫带你们过来的吧，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阿。”
祁容晏也有些感慨，但这感慨触不到火的部分就变冷了。
谁能想到呢？昔日地底世界雄踞一方的将军，此时已垂垂老矣，而自己这黑王，本该在塔罗塔悠然度日，却被胞姐通缉放逐。
祁容晏没想过还能再碰到这位将军，印象里只有在伊洛伊城刚建成时，她携着一堆贺礼和几位小辈拜访过塔罗塔。那几位年轻的血族很是拘谨，缩在将军的衣摆后，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难怪她没有及时想起来。
在塔罗塔内斗篡位发生前，真正的城主是朵兰赫米家族。随着内乱越发越血腥，旧势力纷纷倒戈，坚持只侍一主的则被抓住机会处死。
朵兰赫米作为旧的君主皇室也流亡在外，有传言说他们死伤无数，有传言说逃往了南方的地区，但是最为肯定的是，那个新上任的疯子君主下令处死城内所有的血族。
这场洗礼从年初持续到年末，随着风雪越刮越紧，诺娅被绑架，龙族叛乱……这件事情逐渐失去关注度。
今日能在伊洛伊的外城区、一间地下斗场碰到多兰赫米的末裔，还挺不可思议的。
她转过头向越尔尔解释了来龙去脉，后者频频点头，听得很认真，只是神色逐渐变得紧张起来，“那朵兰还敢自己一个人前往双子城？按你们的说法，她岂不是凶多吉少。”
又想起了那只血淋淋的眼睛，落在伊洛伊新君的手中。
也不知道朵兰现在到哪里去了，她能猜测到对方并没有被那个疯女人逮住，但是具体去哪里，就不好说了。
小赫急忙解释道：“不会的，姐姐行事很谨慎，只是这次召见，是她赢得了磨盘竞技后被特招入城。”她从衣兜里找出一封已经泛黄揉皱的手写信。
朵兰的字迹很娟秀，内容也交代了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去南部地区参加了竞技，随后又很快提到优胜者的奖赏，伊洛伊的新君对她分外看好，甚至邀请她前往双子城内部……
对方预先肯定不知道自己召见的是一个血族。
朵兰觉得这机会千载难逢，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现在居然轻飘飘就落到她手中了。
“请看这里。”小赫指着信件的末尾。
信件的最后有一行涂黑的内容，但不用想也能知道，朵兰的字迹变得很沉，力透纸背，恨意仿佛顺着信纸攀附到小赫的手臂，拿着信纸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姐姐去刺杀她了，那位残忍无道，将我们族人逼上绝路的疯子。”
她将信纸妥善收起，又鞠了一躬，“两位，我就是想摆脱你们帮忙找到姐姐，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
“痴心妄想。”祁容晏摇了摇头，“以你们的实力，去面对阿莱莫就是送死。”
“人总是要为自己轻率的行动付出代价，急于报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种方式无疑是自寻死路。”
“哈哈哈……”
小赫脸色苍白，反倒是那年老的将军先笑了，老人缓了缓，手掌轻抚过年少血族的头顶，“黑王殿下理智审慎，小刃和小赫比不过您，但这两个孩子也有自己的坚持……我这老骨头已经动弹不得了，有心也无力，您能看在我和白王殿下是旧识的份上，就请帮帮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吧……”
祁容晏的话语系统卡顿了一瞬。
大概是她也没想到对方会为此特意求情，连忙后退半步微微欠身，“您言重了，我自是会帮的，只是眼下也诸多麻烦缠身，恐怕不能兼顾周全。”
“不碍事。”老者那双昏暗的眼睛微微弯起，“黑王殿下出现在此处，必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我不会打听过问……那么小刃就摆脱你们了……”
火光下。老人又安详地躺回垫子上，似乎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般。
小赫也走到祁容晏面前，她刚刚还有些畏惧这龙族，不过对方的身份是黑王，倒也不奇怪，此时她努力放平语气，“两位，请跟我来，我知道进入内城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