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寻垂着手站在原地，已经不再用力挣扎，身子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几个人见他不再推拒，哄笑声更大，围着他不肯散开。
旁边不少看热闹的人拿出手机举起来，镜头全都对准了中间的季温寻，有人在拍照，有人点开录像，快门声断断续续混在起哄声里面。
“快拍下来，这可是大热闹。”
“传到群里让大家都看看。”
人群里苏瑶抱着胳膊站在靠前的位置，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一点动容。
最早那一批四处传开的谣言就是她放出去的。当初她喜欢季温寻，偶然翻到他藏起来的日记本，看清里面写满对季江叙的心思，心里那点喜欢直接变成了恨意，到处散播流言，一点点毁掉他的名声。等到季温寻的母亲来学校大肆造谣，刚好顺着势头，把所有流言发酵到整个学校，落到现在这个局面。
有人拍完照片低头快速点着屏幕，看样子是准备直接发到班级大群。
季温寻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脚边，手里的手机还攥得很紧，刚刚被拉黑的页面还停留在屏幕上。昔日最好兄弟的那几句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一想到对方曾经对自己的心意，再看到那句决绝的断联，心口一阵一阵发闷。
有人拍完视频，抬眼朝着季温寻吹了声口哨。
“怎么不说话了？”
围在前面的男生收回手，互相对视一眼，还在拿之前的流言不断调侃他，一句一句往他身上砸。
喧闹声越闹越大，一直传到了走廊外面。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快速靠近，教导主任皱着眉出现在教室门口，厉声开口。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上课时间聚众吵闹，全部散开！”
人群被这一声呵斥惊得一顿，举着手机的人慌忙把手机收回到身后，不少人互相对视，慢慢往后挪。
那几个围着季温寻的男生不情愿地停下话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主任，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有什么事下课之后再说，全部回到自己位置上，再在这里聚集，全部记名字。” 教导主任扫过乱糟糟的人群，目光在脸色惨白的季温寻身上短暂停了一瞬，没有细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催促所有人疏散，“都动起来，回到座位。”
围观的人慢慢散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瞟季温寻，小声交头接耳，刚才拍下的照片和视频已经悄悄在小群里面传开。苏瑶转身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季温寻一眼，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愧疚。
教室里慢慢恢复安静。
季温寻还站在原地，浑身依旧发僵，空荡荡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刚刚被触碰带来的不适感死死缠在身上。手里的手机被攥得越来越紧。
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
“你也回到座位上去，别站在这里挡路。”
季温寻慢慢挪回座位，重重跌坐下去，手机还捏在手里，拉黑的聊天页面一直停在屏幕上。
周围人陆续坐回位置，可视线隔一会儿就往他这边飘，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刚才拍到的你发我一份。”
“难怪他妈都去学校闹，看着就不正常。”
“苏瑶之前就跟我说过这个人有问题，原来是真的。”
说话的声音不大，偏偏每一句都能落进季温寻耳朵。苏瑶坐在不远处，没有回头，可她旁边的几个人，全是跟着她最早散播那些闲话的。
季温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尖一直在抖。他脑子里来回翻着日记本、苏瑶、他母亲，还有刚刚动手的那几个人，再加上彻底跟他断联的兄弟，一堆事情缠在一起，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有人趁老师还没来，揉了个新纸团丢过来，砸在他桌面上，滚到地上。
“喂。”斜后方有人喊了一声，语气带着戏谑，见季温寻没有转头，一群人闷着笑。
上课铃再次响起，任课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圈教室，一眼就看见脸色不对的季温寻。
“上课。”
老师没有提刚才教室里闹出的动静，只是讲课的时候，但凡要点人回答问题，直接跳过他。整节课，没有人主动和季温寻搭话。下课之后，也没人愿意靠近他的位置。
不少人趁着课间，拿着手机反复翻看刚刚拍下的东西，各个班级的小群里面，关于他的讨论越传越广，流言又多出了新的版本。
有人走到走廊，还和别的班同学说起刚刚教室里发生的事，越说越夸张。
“咱们班刚才可热闹了。”
“他还装得一动不动。”
“笑死我了，恐怕不是在享受吧！”
季温寻坐在座位上，没有出去，头埋得很低。他不知道那些视频照片传出去之后，后面还会闹出什么样的事。
手机在桌兜里猛地震了两下。
季温寻木讷地摸出手机，点开消息，是他母亲发来的。
“被所有人欺负、当众遭人取笑的滋味好不好受？”
“我当年受过的那些苦，我全都要原原本本让你再尝一遍。”
“别觉得委屈，都是你欠我的。我日子过得不痛快，你这辈子也别想顺顺当当地活下去。”
你越痛苦，我心里才越舒服。
季温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遍一遍地看，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冷到底。原来跑到学校到处造谣，往他身上泼尽脏水，根本不是一时气话，是早就想好的。
走廊里的起哄、班里的指指点点，那几个男生上手轻薄自己，连同好兄弟跟他彻底决裂拉黑，全部都落在母亲的算计之中。她清楚放出这些谣言之后，学校里面的人会怎么对待自己。
周围的视线依旧一遍一遍扫过来，刚刚拍下的照片、片段还在各个班级群来回流转，新的谣言不断冒出来。苏瑶侧头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两人时不时朝他这边瞥过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季温寻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来回抖着，半天敲不出半个字。巨大的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窜，他到这一刻才明白，想要毁掉自己的人，居然是亲生母亲。
他摁灭屏幕，死死攥紧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下课铃一响，班里大半人起身往外走，路过季温寻座位的时候，全都刻意绕开一截，像是靠近他就会沾上什么脏东西。有人边走边扭头看他，低头和身边同伴咬耳朵，时不时嗤笑一声。
季温寻慢吞吞收拾课本，手机又震了，点开还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
晚上放学赶紧回来，我有事情要跟你好好谈。别想着在外头乱跑躲着我，你躲不掉。
他盯着消息愣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兜里起身出门。季江叙就在校门附近等着，今天打算和他一道回去。
两人并肩走上街道，一路上不少同校学生还没走远，看见他们走在一起，脚步都慢了下来。一道道视线直直钉在季温寻身上，窃窃私语跟着飘过来。
“就是他。”
“跟他哥走一块呢，怪不得之前护得那么紧。”
有人直接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抬起来对着他们，快门声接连响起。还有几个人互相拉着往后退，刻意拉开距离，一边退一边低声说笑，故意让季温寻听见。
“离远点，免得惹上麻烦。”
“照片我发群里，大家看看。”
季江叙察觉到周围不对劲，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往季温寻这边靠了靠，但是没有开口。
季温寻头埋得很低，脚步放得很快，只想赶紧走完这段路。一路上投过来的打量、嘲弄的眼神，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还有不停举起来的手机，一层一层压在他身上。白天教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母亲发来的那些话，全部在脑子里来回翻涌。
路边几个蹲在一起的学生看见他们，互相碰了碰胳膊，哄笑出声。
“今天可算是开眼界了。”
季温寻的肩膀微微绷着，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路上的议论和快门声不断往耳朵里钻，季温寻双手死死攥住书包两侧的袋子，指节绷得发白，头埋得很低，眼皮垂着，声音磕磕绊绊，小得几乎快要被周遭的哄闹盖住。
“我……我没有。”
三个字刚落，边上几个听见的学生立刻哄笑起来。
“还在这装呢？”
“都闹成这样了还嘴硬。”
有人举着手机继续对着两人拍摄，一边拍一边跟身边人打趣，刻意放大声音，就是要让季温寻听得清清楚楚。还有人往后又退了几步，满脸嫌恶，跟身边同伴小声念叨。
“看见了吧，做错了事还不肯认。”
一直沉默的季江叙停下脚步，脸色冷了下来，往前踏出半步，将季温寻挡在身后，抬眼看向那群起哄拍照的学生，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把手机收起来，不要再拍了。无端造谣、围堵取笑同学，再继续，我直接上报学校。”
哄笑声一下子顿住，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愣了愣，互相对视，有人不情愿地把手机慢慢往下放，却依旧有人小声嘀咕，嘴上还没有停下。
“本来就是他的事情，我们说说怎么了。”
“事情真相还没有定论，你们到处传谣拍照，已经过分了。
”季江叙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该走就走。”
剩下的人见他态度强硬，不敢再大声哄闹，三三两两散开，走的时候还不停回头瞟他们，细碎的议论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只是不敢再当着他们的面大声调侃。
季江叙转过身，低头看向身侧的季温寻。
季温寻说完那句辩解之后肩膀一直在抖，刚刚鼓起的那一点力气，随着那些嘲笑一点点散掉，他垂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白天教室里的羞辱、母亲发来带着恶意的消息、被拉黑断联的兄弟，还有苏瑶散播出来的那些谣言，一股脑在脑海里面翻来覆去。
“没事了。”季江叙放轻了语气。
季温寻没有抬头，只是攥书包袋子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两人一路走到家门口，推开大门，屋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们进门，抬眼扫过来，嘴角扯出一道带着嘲弄的笑。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外头躲到半夜不敢回来呢。今天在学校闹出这么大动静，全校都在传你的事，你可真是出息。”
季温寻攥着书包袋子的手还没有松开，头垂得更低，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在外头不是还敢跟别人辩解吗？”母亲靠在沙发上，一句一句的讽刺不停落下来，“你爸忙着在外头，哪有空管咱们这些烂摊子，他自有别的地方可去，根本不会来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季江叙没有开口争辩，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季温寻。
季温寻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落在身上，却冲不掉一整天堆在身上的屈辱与寒意。他慢慢洗完澡，反复深呼吸，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裹好衣服，走到季江叙的房门前，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敲响房门。
里面传来一声应答，季温寻推开门走进去。他站在房间里，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季江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我喜欢你。”
季江叙安静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牢牢落在季温寻的脸上。下一秒他站起身，上前一步，用力将季温寻拥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
季江叙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今天所有的事情都不要再反复去想，那些造谣伤人的人，最后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这句话像是压垮情绪的最后一道闸门，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在此刻全部绷不住了。季温寻埋在季江叙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眼泪全部浸透了对方的衣衫。
哭声慢慢弱下来，季温寻埋在他怀里，情绪还在不住起伏。他稍稍抬起头，鼻尖泛红，眼泪还挂在脸颊，鼓起所有剩下的勇气，微微往前倾身，主动亲在了季江叙的嘴角。
季江叙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呼吸顿住。
几秒之后耳尖一路烧上来，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抱着季温寻的手臂都微微收紧。他没有躲开，等季温寻退回去一点，才缓过神，放轻动作，重新把人稳稳搂回怀中。
“别胡思乱想。”
夜里他就这么安安静静搂着季温寻一同睡下，只单单把人圈在怀里安抚，没有做其他越界的举动。怀里人的身子时不时还会轻轻一颤，季江叙便会抬手，慢慢顺着他的后背，让他睡得安稳一些。
天一点点亮起来。
季温寻是先醒过来的，他才从季江叙怀里起身，推开门走出房间，打算回自己屋子换衣服。
客厅里，母亲早就坐在那里等着了，一眼就看见他从季江叙的房间走出来。
母亲先是一愣，瞳孔收缩，紧接着脸上浮起刺骨的嘲讽，眼神里满是嫌恶，张口就是刻薄的辱骂。
“真的被我猜对了，你就是一个恶心的贱种。”
季温寻脚步顿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凉了大半，僵在走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面的季江叙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季江叙几乎是瞬间掀开被子起身，快步推门走出房间。
客厅里尖锐刻薄的辱骂还在继续，女人死死盯着僵在原地的季温寻，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口最痛的地方扎。
“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肮脏龌龊，天天黏着你哥，果然是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就说你心思不正，骨子里就是个卑贱恶心的货色，真是被我看透了！”
季温寻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白皙的脸颊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昨夜哭过的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此刻盛满无措与酸涩，低着头，连抬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连日的霸凌、全网的流言、挚友的决裂、亲人的加害，层层折磨早已把他的底气碾碎殆尽。
“嘴巴放干净点。”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划破客厅的刺耳谩骂。
季江叙快步走到季温寻身前，将单薄的少年牢牢护在身后，周身寒意凛冽，眉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生得极好，一双狭长狐狸眼轮廓精致柔和，骨相却清挺阳刚，肌肤莹白如玉，此刻冷脸愠怒，褪去了昨夜的温柔，气场压迫感十足。
女人对上他冰冷的视线，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愈发刻薄狰狞。
“怎么？护着他？你们俩昨晚在屋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用得着我多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对让人恶心的东西！我这辈子过得不好，你们也别想堂堂正正做人！”
“我们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季江叙声音沉稳有力，字字铿锵，“所有谣言皆是你恶意捏造，校园霸凌、旁人诋毁，全是你一手造成。你折磨他、毁掉他的名声，只为宣泄你自己的怨气，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这话狠狠戳中了女人的痛处，她瞬间暴怒，上前一步指着季温寻，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不配？那他就配？心里藏着龌龊心思，对着自己的哥哥痴心妄想，这种不正常的心思难道不恶心？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我就是要他尝尝我当年受尽非议、生不如死的滋味！”
季温寻躲在季江叙身后，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温热的眼泪无声砸落在手背上。
他从来没有害人，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偷偷藏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扒开软肋，公之于众，肆意践踏，让他被全校鄙夷、被所有人孤立。
季江叙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护着季温寻的手臂又收紧几分，目光冷冽地锁住失控的女人。
“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辱骂、伤害他半句。过往所有诋毁，我会一一澄清。造谣伤害他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不再跟女人多余争辩，侧身轻轻拉住浑身冰凉、几近脱力的季温寻，温柔裹住他的手腕，语气瞬间褪去寒意，只剩极致的温柔。
“别怕，有我。”
季温寻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护着他的人，看着那张眉眼俊朗、面若粉黛的清白面容，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彻底决堤。他再也撑不住，往前一步，紧紧抱住季江叙的腰，把所有的委屈和崩溃，都埋进了安稳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