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砚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头痛已经消退了大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和米粥的香气。他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好的水，旁边摆着一板已经抠出一粒的止疼药，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温叙白清秀的字迹：“粥在锅里温着，醒了自己盛。店里有点事，我先去一趟，晚上回来给你做糖醋排骨。有事给我打电话。”
字迹温润，和他的人一样，妥帖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砚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厨房里果然飘着米粥的香气，电饭锅里的小米粥熬得软糯浓稠，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阳光落在餐桌上，照亮了旁边摆着的一个旧木盒。那是他父母的遗物，自从十二岁那年父母出事之后，他就一直把它锁在柜子里，很少打开。
昨天温叙白提到叔公苏敬之的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他记得小时候，爷爷经常对着一张旧照片叹气，照片上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就是苏敬之。爷爷说，叔公是苏家最有天赋的考古学家，可惜英年早逝，失踪在了上海。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失踪，只知道爷爷每次提起这个名字，都会红了眼眶。后来父母也成了考古学家，再后来，他们也在一次考古途中出了意外，再也没有回来。
苏砚辞放下勺子，走到柜子边，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旧木盒。
木盒里放着父母的照片、结婚证、还有几本厚厚的考古笔记。笔记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被磨破了，上面是父亲苍劲有力的字迹。
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记录着父母当年在殷墟发掘的日常，还有很多关于甲骨文字的考证。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多是专业的学术内容，直到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
“敬之叔的失踪有问题，当年的档案是伪造的。”
“甲骨拓本不在台湾，也不在国外，他把它藏起来了。”
“鬼手……原来真的有这个组织。他们在找拓本，也在找我们。”
“如果我们出事了，小辞就拜托你了。照顾好他，永远不要让他知道真相。”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痕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被撕掉的。
苏砚辞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写给温叙白的。
原来父母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原来他们早就把他托付给了温叙白。那撕掉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是关于鬼手的秘密？还是关于叔公苏敬之的真相？
为什么温叙白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砚辞合上笔记本，放回木盒里，锁好柜子，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岑骁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T恤，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眼底的红血丝也淡了一些，但神色依旧凝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水果和面包。
“没打扰你休息吧？”岑骁衍看着他，“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刚醒。”苏砚辞侧身让他进来，“手机静音了。”
岑骁衍走进屋子，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干净，到处都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和它的主人一样。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文物修复相关的书籍，还有很多瓷器的碎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玻璃柜里。
“你一个人住？”岑骁衍随口问道。
“嗯。”苏砚辞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水，“哥平时住店里，偶尔过来。”
岑骁衍接过水杯，道了声谢。他看到餐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还有锅里剩下的米粥，心里了然：“温先生给你做的饭？”
“嗯。”苏砚辞点了点头。
“他对你真好。”岑骁衍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像亲哥哥一样。”
苏砚辞没有说话。他一直觉得温叙白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是他唯一的亲人。可是刚才看到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温叙白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对了，有新线索了。”岑骁衍收起思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我们在王三的住处搜出了一个旧账本，还有一个加密的硬盘。技术科破解了一上午，终于打开了。”
苏砚辞抬眸看向他：“什么内容？”
“账本上记录了近五年他经手的所有走私文物交易，时间、地点、金额、交易双方，都写得清清楚楚。”岑骁衍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所有的上线都只用数字编号代替，没有真实姓名。我们统计了一下，一共有二十多个编号，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73921。”
苏砚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73921。
正是刻在骨瓷灯内侧的那串数字。
果然不是巧合。
“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苏砚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目前还不清楚。”岑骁衍摇了摇头，“技术科正在比对所有的数据库，暂时没有匹配结果。不过我们在硬盘里发现了一段录音，是王三和他上线的通话，时间就在昨晚我们行动前半小时。”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尖锐刺耳，根本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警察已经盯上你了，今晚的交易取消。”
“不可能！东西都准备好了，老板那边怎么交代？”
“这是老板的命令，你照做就行。立刻转移东西，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知道了。”
“还有，记住规矩。要是被警察抓住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明白。”
录音到此结束。
岑骁衍收起手机，脸色凝重：“果然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而且这个上线的语气，明显是在命令王三，地位比他高很多。最重要的是，这个通话用的是我们市局内部的虚拟短号。”
苏砚辞猛地抬起头：“内部短号？”
“对。”岑骁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只有市局在编的警员，才能申请这种短号。也就是说，给王三通风报信的人，确实在我们队里。”
这个结论，比任何线索都更让人沉重。
内鬼就在身边，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可你却不知道他是谁。
“我们已经开始内部排查了。”岑骁衍说，“所有昨晚知道行动的核心成员，都要接受调查。不过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排查难度很大。”
苏砚辞沉默了片刻，说：“账本呢？我想看看。”
“我已经带来了。”岑骁衍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苏砚辞，“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技术科封存。你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发现什么线索。”
苏砚辞接过账本，翻开。
账本是用老式的牛皮纸做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王三自己写的。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笔交易，日期、文物名称、编号、金额，一目了然。
他快速地翻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果然，几乎每一页都能看到73921这个编号，出现的频率远超其他编号。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个用铅笔写的签名，字迹很淡，几乎要看不清了。
苏砚辞皱着眉头，凑近了仔细看。
那个签名是两个字：陈默。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猛地想起了父母的考古笔记。在其中一本的扉页上，有一个捐赠人的签名，就是陈默。父亲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感谢陈默先生捐赠的殷墟甲骨残片。”
而温叙白，曾经无意中跟他提起过这个名字。
那是半年前，他在修复那片甲骨残片的时候，温叙白刚好来修复室找他，看到了那片甲骨，随口问了一句：“这是陈默先生捐赠的那片？”
当时他点了点头，问温叙白认识这个人吗。温叙白摇了摇头，说：“不认识，只是听圈里的老人提起过，是个很神秘的收藏家，很少露面。”
可是现在，这个名字竟然出现在了王三的账本上。
一个神秘的收藏家，一个文物走私团伙的销赃头目，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怎么了？”岑骁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凑过来问道。
“没什么。”苏砚辞摇了摇头，合上账本，“这个陈默，你们查过吗？”
“查过了。”岑骁衍点了点头，“本市户籍叫陈默的人有十三个，我们筛选了40-60岁、有文物收藏或交易背景的，一共三个，正在逐一排查。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苏砚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告诉岑骁衍，这个名字出现在了他父母的笔记里。
直觉告诉他，这个陈默，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苏砚辞的手机响了。是温叙白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喂？”
“小辞，醒了吗？”温叙白的声音温和依旧，“我买了菜，正在回家的路上。岑队长是不是在你那里？要是他不着急走，晚上一起吃饭吧。”
苏砚辞看了一眼岑骁衍，说：“不用了，他还有事。”
“好吧。”温叙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那我就不多买了。你别太累了，再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到。”
“嗯。”苏砚辞挂了电话。
“温先生叫你吃饭？”岑骁衍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账本你先留着，慢慢看。有什么发现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苏砚辞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岑骁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郑重：“苏老师，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内鬼还没找到，鬼手又在暗处盯着。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出门。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知道。”苏砚辞点了点头。
岑骁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砚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账本。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陈默。
73921。
苏敬之。
鬼手。
这一个个名字和符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地包裹在里面。他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危险。
他走到柜子边，重新打开那个旧木盒，拿出父母的考古笔记，翻到扉页。
那个“陈默”的签名，和账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父亲写的那行小字还在：“感谢陈默先生捐赠的殷墟甲骨残片。”
苏砚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签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陈默，到底是谁？他和叔公苏敬之，和鬼手，和父母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温叙白回来了。
苏砚辞立刻合上笔记本，放回木盒里，锁好柜子，然后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门开了，温叙白提着满满两大袋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看我买了什么？你最爱吃的排骨，还有新鲜的西兰花。”
他把菜放在厨房里，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苏砚辞的额头：“头还痛吗？粥喝了吗？”
“喝了。”苏砚辞点了点头，“不痛了。”
“那就好。”温叙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去客厅坐着吧，饭很快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苏砚辞站在原地，看着温叙白忙碌的背影。
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动作熟练而温柔，切菜的声音清脆悦耳，锅里的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那么正常。
可苏砚辞的心里，却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淡淡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