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厚重的夜色，浅浅落进刑侦办公室的玻璃窗，却照不进屋内凝滞的寒意。
岑骁衍攥着法医递来的尸检报告，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垂眸盯着报告上的几行黑字，喉间发紧。
“剧毒成分未知，发作速度极快，受害者中毒后仅三分钟便肢体僵硬、意识涣散。致命枪伤为后续补击，伪造自杀现场。左手掌心浅表刻痕，规整螺旋纹样，与历年鬼手案标记完全吻合。”
短短几行字，彻底推翻了昨晚所有的判断。
不是畏罪自杀。
是灭口。
是鬼手一贯的作风 —— 弃子无用，即刻清除，不留半点破绽。
“岑队。” 法医站在一旁，语气凝重，“这种毒药我们从未在本市案件里检出过，不属于市面流通的任何违禁毒物，大概率是对方专属秘制药剂，隐蔽性极强，无色无味，混入酒水食物根本无法察觉。”
岑骁衍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化作刺骨的冷沉：“能追溯来源吗？”
“暂时不能。” 法医摇头，“成分太特殊，没有数据库比对，需要送检省厅，至少三天才能出初步结果。”
三天。
岑骁衍心口一沉。
鬼手的交易就在今日凌晨，三天的时间，足够对方彻底销毁所有痕迹、转移全部赃物，再次断了所有线索。
一旁的苏砚辞弯腰捡起掉落的钢笔，指尖微凉。他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凝重。
刚才法医说出 “掌心螺旋纹” 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安，彻底落了实。
王三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从通风报信，到暗中下毒，再到现场补枪伪造自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证明鬼手的势力渗透得极其恐怖，甚至已经精准拿捏了警方的每一步动向。
“码头布控的队员，有没有异常反馈？” 岑骁衍转头看向匆匆进来的副队老张。
老张脸色难看，沉声汇报：“没有任何异常。整夜码头风平浪静，没有可疑船只停靠，没有陌生人出没，所有进出口都全程监控，毫无异动。”
“交易取消了？” 岑骁衍低声自语。
“不像单纯取消。” 苏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精准，“王三死前笃定交易照常，说明计划没变。对方知道王三暴露、知道我们连夜抓捕、知道我们布控码头，所以刻意按兵不动。”
他抬眸看向窗外初亮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通透的寒意：“他们在等我们撤防。等我们以为交易作废、放松警惕，再伺机完成交接。”
岑骁衍瞬间醍醐灌顶。
是了。
鬼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一场灭口，不仅是清理弃子，更是声东击西。用王三的死打乱警方节奏，让所有人紧盯城西码头，实则真正的交易地点，根本不在此处。
“立刻！” 岑骁衍瞬间绷紧神色，语速极快，“通知所有布控队员，原地隐蔽待命，严禁撤防！调取近一周全市港口、废弃渡口、私人码头的所有监控录像，全部筛查！重点排查偏僻、无备案、小型私人泊位！”
“是！” 老张立刻转身冲出办公室。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打印机轻微的运作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岑骁衍走到窗边，抬手揉了揉眉心，积压三年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查螺旋符号，查师父旧案，查文物走私链条，步步跟进，次次逼近，可每一次到最后，都会被对方用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斩断线索。
对方仿佛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他们所有的挣扎和追查，游刃有余，掌控全局。
“苏老师。” 岑骁衍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刚才触碰证物看到的画面，除了城西码头、凌晨交易，还有别的细节吗？任何零碎的片段都可以。”
苏砚辞垂眸思索片刻，认真回忆着昨晚闪现的碎片画面。
杂乱的酒瓶、昏暗的仓库、王三惶恐的怒骂、匿名短信、城西码头、凌晨交易…… 还有一句被他忽略的、极轻的碎语。
“他缓缓开口：“王三提过一句，‘老地方没变，编号落灯为准’。”
“编号？落灯？” 岑骁衍立刻抓住关键信息，眉头紧锁，“什么编号？交易暗号？”
苏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笔杆，脑海里瞬间闪过笔记本上那串刻在骨瓷灯内侧的数字 ——73921。
心口猛地一跳。
巧合得太过刻意。
骨瓷灯、落灯、编号。
沈曼君临终刻下的隐秘数字，大概率就是鬼手团伙内部的交易暗码、点位编号。
他没有立刻直言。
不是不信任岑骁衍，只是这串数字牵扯着叔公苏敬之、牵扯着七十年前的旧案、牵扯着苏家埋藏半生的隐秘，太过沉重，太过凶险，在没有摸清全部真相之前，贸然暴露只会引火烧身。
“不清楚。” 苏砚辞淡淡收敛心绪，神色平静无波，“画面太零碎，只有这一句模糊的话，没有场景对应。”
岑骁衍并未怀疑，只当是异能所见的碎片本就残缺不全，沉声道：“‘落灯’大概率是交易暗号，灯光、点位、或者某一处带灯的标志性建筑。我让人重点筛查。”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内勤警员拿着一份打印档案走进来，恭敬汇报：“岑队，王三的完整履历、人际关系、近期流水全部整理完毕。另外，我们核查了昨晚全队行动通知记录，行动指令仅队内核心成员知晓，无外部泄露痕迹。”
岑骁衍接过档案快速翻阅。
王三，四十出头，无正经职业，常年混迹文物黑市，有多次盗窃、销赃前科，五年前开始突然暴富，接手大量高端走私文物周转，行踪诡秘，人脉复杂。
档案末尾，一行备注格外刺眼：无上层联络记录，仅单线对接，上线身份永久匿名。
又是单线联系。又是查无源头。
鬼手的底层棋子永远接触不到核心，即便抓了、死了，也牵扯不出背后分毫。
“队内…… 真的有内鬼吗？” 岑骁衍低声呢喃，眼底带着一丝不甘和冰冷。
行动全程绝密，外人无从知晓，通风报信的来源，归根结底，只可能在内部。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并肩作战的队友里，藏着鬼手的眼线。往后每一次抓捕、每一次布局，都等于**裸暴露在敌人眼底。
苏砚辞看着他紧绷隐忍的侧脸，轻声道：“内鬼藏得很深，不会轻易暴露。急没用。”
岑骁衍抬眼看向他。
少年坐在晨光里，眉眼清冷淡漠，身形单薄，却自带一种沉静笃定的气场。哪怕接连遭遇线索断裂、层层困局，也丝毫不见慌乱。
从第一次质疑超自然能力，到亲眼见证苏砚辞一次次凭文物回溯破局，岑骁衍早已彻底改观。
他不再将苏砚辞的能力归为玄学，只当是上天赐给悬案的唯一微光。
“今天辛苦你了。” 岑骁衍语气诚恳，“熬了一整夜，你先回去休息。后续有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苏砚辞没有推辞。
连续两次动用能力，轻微的头痛迟迟未消，脑海里新旧线索交织缠绕，也确实需要沉淀梳理。
“好。” 他点头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刑侦办公室。
清晨的公安局大厅人来人往，晨光通透，暖意融融，可两人心底，皆是化不开的阴霾。
走到大厅门口，岑骁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郑重开口：“苏老师，接下来的案子会越来越危险。鬼手心狠手辣，不计代价。你尽量远离这些事，保护好自己。”
他见过太多追查鬼手的人，下场凄惨，失踪、惨死、人间蒸发，无一善终。
他不想让这个干净安静、纯粹执着的文物修复师，卷入这无底深渊。
苏砚辞抬眸看他，眸光清冽：“我躲不开。”
他的宿命，从触碰那盏破碎骨瓷灯的那一刻，就已经和七十年前的旧案、和鬼手、和苏家隐秘，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岑骁衍一怔，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只郑重道：“那我护你。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一句简单的承诺，沉稳有力，落地有声。
苏砚辞心底微动，轻轻颔首。
两人走出公安局大楼。
门口的树荫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温叙白温润干净的眉眼映入晨光，笑意柔和，不见半分异常。
他早早等在这里，目光精准落在苏砚辞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担忧：“忙完了？脸色差成这样，昨晚肯定累坏了。上车，我带你回家。”
全程语气自然、动作温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眉眼温和，举止妥帖，从头到尾都只是专程来接弟弟回家的兄长，温柔又周到，挑不出半点瑕疵。
岑骁衍看着眼前温和儒雅的人，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疑虑彻底彻底消散了。
“麻烦温先生专程跑一趟。” 岑骁衍客气道。
“应该的。” 温叙白浅笑，伸手替苏砚辞拉开车门，“他身子弱，我不放心。”
苏砚辞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晨光与声响。
车内安静静谧，空调暖风温和。
温叙白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目光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身侧的苏砚辞，留意着他的状态，生怕他熬了一夜身体不适。
那盏骨瓷灯里藏了七十年的交易暗码，终究还是被苏家后人找出来了。
棋局，才刚刚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