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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灯影旧争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鸣声渐渐停了。温叙白端着两盘菜走出来,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西兰花的清鲜,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把菜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递了一碗给苏砚辞:“快吃吧,刚出锅的。我炖了一个多小时,排骨都脱骨了。”

苏砚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甜咸适中,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从小到大,无论他遇到什么事,只要吃到温叙白做的糖醋排骨,心里的烦躁就会消散大半。

可今天,他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叙白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动作优雅又熟练。就是这双手,给他做了十几年的饭,给他缝过扣子,在他生病的时候彻夜守着他,替他挡下了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事。

怎么会有问题呢?

苏砚辞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排骨,试图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疑虑压下去。

“今天岑队长过来,是不是案子有新进展了?”温叙白随口问道,语气自然,像是只是单纯的关心。

苏砚辞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在王三的住处搜到了账本和硬盘。”

“那太好了。”温叙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这样就能早点抓住那些坏人了。有没有查到关于鬼手的线索?”

“还没有。”苏砚辞摇了摇头,状似无意地提起,“账本最后有个签名,叫陈默。岑队长他们正在查这个人。”

温叙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陈默?就是那个捐赠甲骨残片的收藏家?”

“你还记得?”苏砚辞的心跳微微加快。

“当然记得。”温叙白点了点头,语气坦然,“半年前你修复那片甲骨的时候,我刚好去找你,看到了扉页的签名。当时还跟你说过,听圈里的老人提起过这个人,很神秘,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怎么?他和走私案有关系?”

“不清楚。”苏砚辞摇了摇头,“岑队长他们正在排查。本市符合条件的有三个人,还没查出问题。”

“那就好。”温叙白松了口气,“希望只是同名同姓吧。要是真的是那个收藏家,那也太让人意外了。他捐了那么多文物给博物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走私犯扯上关系的人。”

他的语气真诚,表情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苏砚辞看着他,心里的疑虑又淡了几分。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温叙白只是一个普通的古玩店老板,怎么可能和穷凶极恶的鬼手集团扯上关系。

吃完饭,温叙白收拾好碗筷,又给苏砚辞切了一盘水果,才拿起外套准备离开:“我回店里看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你早点休息,别再想案子的事了。”

“嗯。”苏砚辞点了点头。

温叙白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锁好门,有人敲门先看清楚是谁。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门轻轻带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砚辞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发了很久的呆。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却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温叙白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苏砚辞没有去修复室,而是去了故宫博物院的档案库。

半年前他修复的那片殷墟甲骨残片,是陈默匿名捐赠给博物院的。所有的捐赠手续和原始档案,都存放在档案库的特藏室里。他想看看,能不能从原始档案里,找到一点关于陈默的线索。

档案库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王,和苏砚辞很熟。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小苏,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在修那盏民国骨瓷灯吗?”

“王教授。”苏砚辞微微点头,“有点事,想查一下半年前的一份捐赠档案。”

“什么档案?”

“2025年11月,陈默捐赠殷墟甲骨残片的档案。”

王教授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到特藏室的一排书架前:“都在这边了,按年份分类的。你自己找吧,小心点,别弄坏了。”

“谢谢王教授。”

苏砚辞走到书架前,找到了2025年11月的档案盒,抽了出来。他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慢慢翻看着。

档案里有捐赠协议、文物鉴定报告、还有一张捐赠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苏砚辞拿起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身份证上的名字,确实是陈默。

他又翻了翻捐赠协议,签名和账本上的签名,还有父母笔记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看来,这个捐赠甲骨的陈默,和王三账本上的陈默,确实是同一个人。

苏砚辞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档案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是博物院给捐赠人的补偿金,一共五万元。收款账户的开户行,是本市的一家商业银行。

苏砚辞拿出手机,把账户信息拍了下来。只要岑骁衍查到这个账户的流水,就能知道这个陈默到底是什么人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岑骁衍打来的。

苏砚辞接起电话:“喂?”

“苏老师,出事了。”岑骁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我们排查的那三个陈默,全都没问题。而且,昨晚我们内部排查的记录,被人删除了一部分。”

苏砚辞的心脏猛地一沉:“删除了?”

“对。”岑骁衍咬着牙说,“所有核心成员的通话记录和短号使用记录,都少了昨晚七点到九点的那一段。技术科查了一早上,只查到是用管理员权限删除的,查不到是谁干的。”

管理员权限。

也就是说,内鬼不仅在队里,而且职位还不低。

“我这边有新线索。”苏砚辞说,“我在博物院的档案库里,找到了陈默的捐赠档案,还有他的银行账户信息。”

“太好了!”岑骁衍的语气立刻兴奋起来,“你在档案库等着,我现在过去找你。我们拿到账户信息,立刻去银行查流水。”

“好。”苏砚辞挂了电话。

他把档案放回原处,和王教授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档案库门口等着岑骁衍。

阳光透过档案库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砚辞靠在墙上,心里有些乱。

内鬼在警方高层,陈默身份不明,温叙白的疑点越来越重。所有的线索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十几分钟后,岑骁衍的车停在了档案库门口。他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来:“苏老师。”

“走吧。”苏砚辞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岑骁衍发动车子,朝着商业银行的方向开去。

“账户信息给我看看。”岑骁衍说。

苏砚辞把手机递给他。岑骁衍看了一眼,把账户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他:“只要查到这个账户的流水,就能知道他和王三有没有资金往来了。”

苏砚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商业银行门口,两人下车走了进去。岑骁衍出示了警官证和调查令,银行的工作人员很快就把陈默的账户流水打印了出来。

岑骁衍拿着流水单,快速地翻看着。翻到最后几页,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样?”苏砚辞问道。

“有问题。”岑骁衍指着流水单上的一笔转账,“三个月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从一个匿名账户转到了陈默的账户里。而这个匿名账户,我们之前查过,和王三的多个销赃账户都有资金往来。”

苏砚辞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流水单上清晰地记录着那笔五十万的转账,时间就在王三经手那批被盗的汝窑瓷器之后。

“还有这个。”岑骁衍又指着另一笔转账,“半年前,也就是他捐赠甲骨残片的前一个月,有一笔一百万的转账,同样来自那个匿名账户。”

苏砚辞的心里一凉。

果然。

那个看似热心公益的神秘收藏家,果然和鬼手集团有关系。他捐赠甲骨残片,根本不是什么好心,而是另有目的。

“我们现在就去抓他。”岑骁衍收起流水单,眼神锐利,“地址就在身份证上的那个小区。”

“等等。”苏砚辞拉住了他,“不对劲。”

“怎么了?”岑骁衍疑惑地看着他。

“太顺利了。”苏砚辞皱着眉头,“内鬼刚删除了我们的排查记录,我们就轻易找到了陈默的账户信息,还查到了他和王三的资金往来。这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送到我们面前一样。”

岑骁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

鬼手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如果陈默真的是他们的核心成员,怎么可能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开户,还留下这么清晰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那怎么办?”岑骁衍问道。

“先不要打草惊蛇。”苏砚辞说,“派人盯着他,看看他和什么人接触。如果他真的是鬼手的人,肯定会和上线联系。”

岑骁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我现在就安排人去盯着他。”

他拿出手机,给队里的人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两个便衣警员,去陈默身份证上的地址蹲守。

挂了电话,两人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岑骁衍抬手挡了一下阳光,语气有些疲惫:“我总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们查到哪里,哪里的线索就会断掉,或者出现一个看似合理的新线索。”

苏砚辞没有说话。

他也有这种感觉。

从骨瓷灯被盗,到找到林奶奶,再到王三被灭口,然后是陈默浮出水面。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那个人,就在暗处看着他们,操控着整个棋局。

“对了,骨瓷灯修复得怎么样了?”岑骁衍问道。

“快了。”苏砚辞说,“还差最后几片就能拼好底座了。”

“拼好之后,能不能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岑骁衍说,“我总觉得,那盏灯里藏着的秘密,不止那串数字。”

“我试试。”苏砚辞点了点头。

两人开车回到故宫。岑骁衍还有事,先回队里了。苏砚辞一个人走上三楼,推开了修复室的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十七片骨瓷灯碎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红色的绒布上。

苏砚辞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片刻着数字的灯座碎片,又拿起其他几片碎片,开始慢慢拼接。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指尖轻轻拂过瓷片冰冷的表面,一股微弱的电流再次窜过。

眼前的画面瞬间切换。

还是那个昏暗的仓库。沈曼君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苏敬之面前。苏敬之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礼帽,脸色阴沉。

“跟我走。”苏敬之的声音冰冷,“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坐船去香港。”

“我不走。”沈曼君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苏敬之,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以为你藏得住那些文物吗?你只会变成一个千古罪人。”

“我是在保护它们!”苏敬之怒吼道,“如果我不把它们藏起来,它们就会被运到台湾,被卖到国外!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

“你不是为了国家,你是为了你自己的执念!”沈曼君哭着说,“那些跟着你的人,哪个不是为了钱?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帮你守护文物吗?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们第一个就会杀了你!”

“够了!”苏敬之猛地抬手,给了沈曼君一巴掌。

沈曼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流出了鲜血。她看着苏敬之,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绝望。

“我不会跟你走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死,也不会和你这个杀人凶手一起走。”

苏敬之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就被冰冷取代。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冰冷,“既然你不肯跟我走,那你就去死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仓库。

然后画面就消失了。

苏砚辞猛地回过神,剧烈的头痛袭来。他扶着工作台,大口地喘着气。

原来,真的是叔公。

他真的是鬼手。

沈曼君不是被他的手下杀死的,是被他逼死的。

苏砚辞闭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爷爷口中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叔公,竟然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令人闻风丧胆的鬼手。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温叙白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小辞,我给你带了午饭。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头痛了?”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苏砚辞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担心。

苏砚辞抬起头,看着温叙白温柔的眉眼。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