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老早就在门外候着,看到沈楹从马车上下来,走过去将沈楹前前后后打量一遍,看她完好无损,在沈楹耳边低声道:“姑娘,查案怎么样?”
沈楹对她挑眉,“好玩着呢。”
霜雪在一旁给她扇风,有人给她捧着冰乳酪,身后还有给她拿书的,沈楹径直往内院走,同霜雪讲今日发生的事,粉色衣摆愉快地摆动,像浮动的云朵,如果能回头看看他就好了,谢昭想着,直到看不见沈楹身影,才大步走向书房。
沈楹一进门,霜雪就问道:“姑娘,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准备。”
沈楹揉揉肚子,“刚吃过不久,不太饿,谢…”
她顿了一下,他们都成婚了,还谢少卿谢少卿的叫,太生疏了,她状似无意问道:“显允呢?问他吧。”
“郎君在书房。”身旁伺候的其他丫鬟回道。
刚回来就直奔书房,谢昭还真是克尽厥职,她也让人把买的书拿过来,看了一会,忽然想起还未曾拜见谢昭的父母,按照礼法今早应该拜舅姑,昨晚李柔差人来说,不必起早过去,叫她好生歇着。
看样子谢昭和他母亲都是好相与的,就是不知道谢全是怎样的人,反正早晚要见面,不如晚饭和他们一起吧。
“那奴婢这就去告诉郎君。”丫鬟回道。
沈楹拦住她,“无妨,我亲自去。”
谢昭的书房在后堂,她此时正在前堂休息,
相隔一条长廊,她走到书房,叩响房门道:“显允。”
屋里的人过了许久才应,沈楹推门进入,桌案上的卷宗摞成小山,因看了许久卷宗,谢昭眼眶微红,他脸侧映着跳动的烛火,眉目明秀,眼如含泪明莹,沈楹一时看呆了去,半天没动。
谢昭看她一直没说话,问道:“怎么了?”
沈楹轻咳一声,“今晚和阿翁阿婆一起吃饭可好?”
谢昭点头,沈楹怕打扰他,得到回复便转身要走,谢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楹娘若想见他们,那便随意,要是为了合乎礼节,就不必了,无须迎合他们。”
沈楹推门的手停下,等她回头再看,谢昭已经继续看卷宗了。
这是何意?
在马车的时候不还怕她怕得不行吗,现在说这种话,好像十分为她着想,生怕她受委屈似的。
到底心意如何,能不能给个准信啊!
沈楹不走了,挪到桌案旁,谢昭疑惑地看她,还没等他问,沈楹两手握拳,突然在他肩膀上敲打。
谢昭浑身发麻,电流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沈楹每敲一下都像在应和心跳,明明用力不重,他却坚持不住,再次想起身逃跑,沈楹一把按住他,把他按回去,“你累了一天,作为妻子应当为你捶捶肩。”
“不。”他试图转头,沈楹把他的脸摆正,伏在他身侧,学着霜雪的话道:“显允,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我…我不用,我…”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咬着牙一动不动,桌案还摆着他写的卷宗,字如松竹,苍劲有力,而它的主人此时低眉垂眼,脸颊仿若娇花,羞晕满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楹对他做了什么,但她不过随意捶了几下肩,她从未给别人捶肩,不得要领,应该也不会舒服,但谢昭却迅速变红,比那大虾熟得还快。
是喜欢吧,沈楹打量谢昭的反应,可她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天天腻在对方身边,哪里像谢昭这样总逃跑的?
她搞不清谢昭是单纯无法应对和别人亲近,还是对自己的心意,欲再试探,门外霜雪道:“姑娘郎君,老爷叫你们过去。”
谢昭趁沈楹不注意,成功脱身,站在一旁道:“我们走…走吧。”
沈楹失望地撇撇嘴,霜雪你给我等着!
她走出门,留下身后的谢昭捂着脸立在屋中,风吹得门吱呀作响,夏日也感到一阵寒意,不知过了多久,怕沈楹一个人面对父母尴尬,才平复心情抬步离开。
他搞不懂沈楹,如果因为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嫁给自己,那后来的行为怎么解释?她可以只领着妻子的头衔,不必做其他事,而她却时不时接近,对他嘘寒问暖,好像很在乎他一样…
他心里清楚,沈楹关心他,在意他,却都不是爱,因为他见过沈楹爱陆谦和的样子。
谢昭与父母同籍别居,宅邸只一墙之隔,沈楹先去了父母宅邸水明苑,想到自己一个人见面不妥,便在大门外等他。
沈楹等了好一会,才看见谢昭姗姗来迟,谢昭面色平和,好像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他们今日在水明苑的凉亭吃饭,小厮带他们到凉亭,凉亭建在园林中,只见佳木葱茏,池上荷花灼灼,他们穿过曲折小径,凉亭依山傍水,仿若生于山坳树杪之间,檐角悬挂风铃,无人走过,也能听风抚铃的翠响。
沈楹在心中感叹,侯府奢靡浮华,什么金贵便堆砌什么的风格太俗,还是谢府会享受。
谢全和李柔从另一侧的小径走来,沈楹终于得见他们的面孔。
李柔温婉端庄,高髻插花,花钿点在眉间,比池中荷花还要耀眼,她手腕自然地搭在谢全臂弯,谢全也不像沈楹心中所想的太监模样,甚至看不出是位太监,面容深邃,站在远处已有不怒自威之感。
沈楹偷偷看身旁谢昭,谢昭长得精致清秀,像女儿家,相貌像他母亲,但今日同他查案时,看他审犯人的样子,有点父亲的风范。
诶,什么像不像,谢昭的父母也生不出他呀,那谢昭是如何成为他们的孩子的?
沈楹正想着,李柔唤她,“快过来,还得等一会菜才能齐全,准备的匆忙,不知你胃口,便各样都来了一些,拣自己爱吃的。”
李柔拉着她的手,亲昵地带她入座,谢昭坐在她旁边。
矮桌摆在亭中央,凭栏倚望,仿佛醉卧花丛,但饭香四溢掩盖花香,沈楹已经没心情赏景,她的肚子咕噜噜喧闹起来,她低头看向桌上放置的各色菜肴。
鹅肉、鹿茸、糯米层层镶嵌进肥肉中,外皮裹着金黄色蜂蜜的浑羊殁忽、汤底醇厚的驼蹄羹还往外冒热气、葫芦鸡炸的酥脆、乳酿鱼、箸头春…
沈楹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尝了一口葫芦鸡,鸡肉不浑不腻,外焦里嫩,嘴里的还没吃完,旁边烤胡饼的味道飘荡过来。
那人感受到沈楹的目光,笑道:“娘子莫急,马上烤完。”
沈楹尴尬笑笑,这么明显吗?
“楹娘昨夜睡得可好?”李柔眼眸柔和,问道。
沈楹回想昨夜种种,忍俊不禁,“承阿翁阿婆的福,睡得很好。”
“显允性子闷,从小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你多担待。”谢全终于说话了,声音浑厚低沉,不像沈楹想的那样尖细,她也没想到谢全第一句话居然是让她担待谢昭。
怪不得谢昭为人谦和有礼,他的父母都是这般温和的人。
“楹娘自幼和显允相识,相处的日子怕是比我们还久呢。”李柔打趣道。
谢昭闻言偷看她一眼,又继续夹菜,可她看出谢昭碗里的菜一点没动,沈楹忽然想起小时候去见谢昭,他总是可怜巴巴的样子,去义学念书每次见他,他都低头垂泪,不是谁把他的蹴鞠抢走了,就是坐在台阶上难过花落了。
沈楹不喜他忧郁寡欢的样子,但看他像只落水的小狗,她不忍把他留在那,就借着问课业找他说话,或者强拉着他一起去放风筝,谢昭融入不进去,便会在一旁看书,沈楹忘记叫他,他也会自己跟在身后,日子一久,她就习惯了谢昭常伴身边。
他们渐渐长大,不再去义学念书,再次相见是在陆家习学,但那会沈楹全身心扑在陆谦和身上,没有心思考虑谢昭还会不会哭了。
他现在还偷偷哭鼻子吗?
沈楹想着,不自觉看向谢昭,正巧谢昭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李柔把他们的动作收入眼中,掩唇偷笑。
这顿饭吃得不错,沈楹没有感到拘谨,两个宅邸相隔不远,他们和谢全李柔分别,决定散步回去。
水明苑花开似锦,翠嶂峦起,溪流绕山流淌,石榴花隐于绿叶中,沈楹抬手轻抚,花瓣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滴落,想起谢昭害羞时的脸,她忍住笑意,捏了捏柔软的花瓣。
谢昭道:“你喜欢花?”
沈楹没听清他的话,下意识点头继续赏花。
谢昭却真当她喜欢,之前忙于公务,和父母分府别居,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他早出晚归,后院杂草丛生,完全荒废。
可现在沈楹住进来,不能如此怠慢了,他默默记下沈楹看过的花,思考该把花建在哪好。
沈楹见谢昭低头思索事情,猜测是在想案子,她凑过来,问道:“显允,明天…”
谢昭摇头,“京中清平,不是日日需要亲自查案。”
对啊,她盼望有案子,怎么像地狱鬼使一样,沈楹想道,双手合十,愿佛祖原谅。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没有案子的日子,她就得待在府中了,万一谢昭骗她没案子,自己却去查案怎么办?
她笑眯眯拉谢昭的手,谢昭呼吸一滞,想要抽出来,沈楹死不放手,“显允,你告诉我杨娘子的家在哪?”
“你…你要去找她?”谢昭眼神稍黯,他就知道,沈楹若没事求他,定不会碰他。
“是,你不知道,我今日见她一眼,就深深被她折服了。”沈楹放开他,黑亮的眸子闪着亮光,“她一定看过许多书,判过许多案子,如果能和她习学,我或许也能成为厉害的仵作。”
谢昭把手背在身后,被沈楹触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痒,杨墨…她不就看出死者不是自缢吗?
他也很厉害,当时立刻猜到凶手是那位伙计…
她怎么又忽略自己,看到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