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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怎么样?”沈楹满脸期待问道。

“武昌侯如果知道,定会扒了我的皮…”

“无妨,我到时候保护你。”沈楹拍了拍胸脯,仿佛大姊跟小弟说日后我罩着你。

谢昭被她逗笑,偏头遮掩笑意,“我也不知杨娘子住所,明日我差人去问。”

沈楹当他不愿,连看都不看她,只轻点下头,识趣地走开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家门口,路上无话,沈楹耐不住寂寞,望着大门门楣上的无字匾,终于找到话题,兴奋地问道:“怎么没起名?”

“思来想去,没有合适的,便搁置了。”

“嗯…正巧明日无事,我想到了让人给写上去。”

谢昭应了一声,气氛再次陷入尴尬,谢昭还有卷宗没有处理,两人走到内院便分离了,日长夜短,沈楹回寝屋后,无事可做,便在妆台前坐下,就着窗外微薄日光看起书。

下人无声忙碌,郎君和夫人在各自的房中伏案写字,偌大的宅邸,唯听鸟雀鸣啭,蝉声低语。

直到夜幕降临,桌案上的字迹变得昏暗模糊,沈楹才放下手中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知不觉竟看了这么久,她合上书卷,原来人中毒并不会都七窍流血,空腹服毒和吃饱后服毒,尸体也有不同,将醋泼在炭火上,从上面走过,可以除秽气…

在义学念书时,她最让先生头疼,考学后罚抄是常有的事,但今日她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书上每一行字,每一句话都让她非常感兴趣。

“姑娘,热水已准备妥当,何时沐浴?”霜雪从外进来,问道。

沈楹点头,霜雪刚要给沈楹卸头上发簪,沈楹也背过身等她,这时,一人走来挡住霜雪的去路,自然抬手抚上沈楹的青丝,霜雪识相地离开,沈楹却不知道身后已经换人了,还自顾自地说道;“你说大门上的匾额起个什么名好呢?”

身后人无言,沈楹继续道:“明日不早起了,你不必叫我,哦,谢昭如果差人回话,定要立刻告诉我,应该是杨娘子的住所位置。”

谢昭拆发的手停下,原来私底下沈楹对他称名道姓啊,他低笑一声,果然很符合沈楹的作风,他继续拆发,乌黑的发倾泻,在他指尖流淌,他捻了捻发丝。

沈楹心里纳闷,霜雪怎么沉默寡言,“不说话,心情不好?我没有要忽略你,明天我带你去西市玩怎么样?”

她倒是对所有人的情绪负责,谢昭想道,怕沈楹接下来说出他不能听的话,再看见他定会气恼,于是主动开口道了句好了,恋恋不舍地从她的发丝离开。

沈楹一惊,霜雪声音怎么变成男人了,她回头,看到是谢昭,心里松了口气,幸好霜雪还是女子…

刚放下的心突然又提了上去,他怎么在这?

“忙完公务了?”沈楹眉眼弯弯,欲盖弥彰问道。

“是。”

“那我先沐浴,一会聊。”沈楹一边笑,一边后退,刚踏出门,就大喊霜雪,霜雪不明所以,赶过来,“姑娘,怎么了?”

“还怎么了?明日别想去西市了!”

“姑娘你也没说要带我去西市啊!”

两人的声音渐远,谢昭再也听不清了,他四下环顾,和沈楹成婚后,身边万事万物都染上了沈楹的味道。

床幔被换成粉色样式,桌案摆着屏风旁的衣桁挂放沈楹明日要穿的襦裙,他下意识低头轻嗅,是沈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因在屋中放久,染了安神香气。

他痴迷地捧起衣摆,把脸埋了进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回过神,狠狠打了自己一拳,厌恶刚才的轻浮行径,他低头懊悔,却看见沈楹新换的有团花纹样的地毯。

他自暴自弃滑坐在地,手指间似还残留沈楹发香,不仅身边万事万物,就连他,也染上了沈楹的味道,早变成她的所有物。

汤屋中,水雾弥漫,霜雪坐在汤池旁为沈楹梳发,沈楹抬手轻轻拨动水面,她看见映在水面中的脸,心中烦躁,大力搅散水面上的倒影,撩起水往脸上拍,水顺脸颊滑落,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天多洗一会。”

“郎君不和姑娘心意?”霜雪看沈楹情绪低落,焦急道,“他可是欺负姑娘了!明日,明日我就去告诉老爷!”

沈楹拦她,“什么跟什么,他没欺负我,倒是我自己,也不知慌张个什么劲。”

说完,她摸向别在耳后的发丝,想起方才谢昭为她拆头时的感觉,谢昭动作温柔,一点点解下繁重的发髻,指尖拂过脖颈,像羽毛轻抚。

她仔细看过谢昭的手,白皙修长,犹如羊脂白玉,今日一握,触碰过的地方暖乎乎的,竟真和白玉一样滑糯柔嫩,而这样一双手,正带着和她成一对的指环。

不对,她反应过来,拍了拍脸,还没试探对方心意,自己先沦陷了?

她都经历一遍陆谦和,居然还在吃一堑!

沈楹!给我清醒一点!

霜雪不解地站在一旁,看沈楹一连串的小动作,吓得不轻,小心翼翼道:“姑娘…我们…早点休息吧。”

沈楹看天色不早了,她也有些乏,便换好寝衣,走回寝屋,桌案上留了一盏烛火,隐约可见床幔后的身影,她走近撩开床幔,谢昭阖眼侧卧,呼吸平稳。

床幔摆动从他垂下的手腕划过,他轻轻皱了下眉,沈楹站在床边,思考如何不动声色地爬上去,谢昭睡在外侧,沈楹必须绕过他。

她伸出胳膊,撑在谢昭身后的床榻上,深吸一口气,另只手也撑在床上,正要用力爬上去时,谢昭突然翻身,平躺在她手臂之间,沈楹低骂一声,谢昭你故意的是吧!

两人距离拉近,沈楹甚至能看见谢昭脸颊上的细小绒毛,她别开眼,两条腿也搭在床上,尽量不碰到谢昭,小心翼翼地挪了进去,等她终于躺倒,一抹额头,竟出了薄汗,她偏头看还在沉睡的谢昭。

谢昭一直对她保持距离,却听她的话和她同榻而眠,还自己选了外侧睡,是怕她上床太容易是吗?看来以后沐浴不拖这么久了。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她闭上眼,却不知一旁的谢昭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中抿唇轻笑。

第二日,沈楹吃过早饭,她让伺候的下去,一个人坐在窗边思索明日归宁如何和父亲提意见。

她很清楚婚后生活惬意,舅姑待她亲厚,家中安宁,都是因为她是武昌侯的女儿,如果唯一的筹码被收回去,她便很可能再变为笼中鸟,阶下囚。

首先沈家军必须改名字,什么沈家军,这是为圣上驱除外敌的军队,怎能用自家姓。

还有那位副将白梁,前世他同陆谦和交好,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只有他和陆谦和回来,也是他递交的投敌书,很有可能和陆谦和是一丘之貉,是太后用来扳倒父亲的工具,得提醒父亲对他留意些。

改军名容易,但如何让父亲相信白梁可疑呢?

“姑娘。”霜雪在门外道,“郎君派人来说,杨娘子住在归义坊十字街西边,从北数第三个巷口的土房里。”

“归义坊…”沈楹还没去过这么偏僻的地方,她起身整理衣襟,“准备些薄礼,随我去见她。”

没想到谢昭的消息这么快,沈楹打扮妥当,坐在骂车上,喜滋滋打开车窗,眉梢含笑。

霜雪道:“姑娘,我们去做什么?”

“拜师学艺!”

“拜…”霜雪捂着嘴,“姑娘,这不妥吧,老爷夫人不会同意的。”

“他们又不知道,只要杨娘子同意就行。”

“杨娘子也不会同意的…”霜雪拉她衣角,“姑娘,我们回去吧。”

“我不,杨娘子肯定会同意!”

刚说过的话还没捂热乎,杨墨就狠狠折了她的面子,马车停在门口,她敲响大门,唤了几声,也不见人开门。

她还欲再喊,大门咿呀一声终于开了,杨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这里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说完,便要关门走人,沈楹一掌拍在门上,“杨娘子,你就同我说说话也好,干嘛急着赶人,我坐了大半个时辰马车,起码让我坐坐。”

杨墨见她赖着不走,叹了口气进屋里去了,沈楹走到院中道:“杨娘子,我并非有心烦扰,只是那日见你,让我万分佩服,遂想拜师学艺,做一位和你一样的仵作,替无辜百姓说话。”

“你是谢少卿的表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受这罪,是你蠢还是我好骗?”杨墨在屋里喊道。

“我不是谢少卿的表妹,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谢少卿与武昌侯独女成婚,你就是…”杨墨走过来,手里端着碗。

她不想骗杨墨,“是我,我全名沈楹。”

杨墨坐在院中石凳上,随意往嘴里扒饭,沈楹疑惑地盯着杨墨,这和初见时完全不同,当时她觉杨墨清冷孤高,但今日一见,她坐姿潇洒,不拘小节,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那我更不能收你为徒,但是我很好奇,你为何作为侯府独女,却要做一名仵作?仵作不是你想的那般风光,它背后可有许多艰辛。”杨墨问道。

“你说仵作不是我想的那样,而我说武昌侯独女也并非你想的无忧无虑,天下女子同处一命,成婚后,我被困于深宅大院,日日望着四方天地,那次能随夫君查案,也是求了很久,一想到我要仰仗夫君随时会收回的爱,我便觉人生无望…”

她垂眼拭泪,绣花手帕遮挡她的面容,柳絮清风掀起手帕,杨墨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杨墨慌了神,连忙走过来,“你别哭啊。”

沈楹背过身,肩膀因哭泣抖动,她颤动的声音断断续续,“杨娘子既然嫌弃我,我就走吧…”

“诶,我没说嫌弃你。”杨墨拉她手臂,“我并不精通,从小随父习学,他死后,我没其他长处,便继续做仵作混口饭吃,大齐没有这类官职,我们女仵作更是受人白眼…当然,你是沈楹,自然不担心,可接触那些尸体…”

沈楹转过身,眼眸含泪却分外坚定,“我不怕,师傅。”

“师傅?”杨墨还没反应过来,有人突然敲门唤她。

她心下一动,又有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