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楹见他态度应该是同意了,头上的凤冠实在难受,她揉了揉脖子,坐在桌边要唤霜雪进来,谢昭在她身后道:“我可以。”
“嗯?”沈楹没反应过来,转头看他。
“我可以帮你拆发冠。”
“好呀。”沈楹点点头,这样能培养感情的事她不能错过。
谢昭走过来,手搭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拿掉绒花、金钗,他动作温柔,沈楹舒服地闭上眼睛,桌子正对窗户,幽蓝色的月光撒在桌面,映照出身后人的影子,如此和谐的氛围,适合提些要求。
沈楹缓缓睁开眼,试探地问:“大理寺公务多吗?”
谢昭动作一顿,是想让他多工作少回家吗?
“还行。”
“哦,那大理寺可有我这样年纪的女子?”
“大理寺官员都为男子。”谢昭答道,“只是在检验尸体时需要仵作,有一位女仵作经常帮助我查案。”
他特意隐瞒了仵作的年龄,但他也不知道想听见什么?
沈楹刚还失落,一听有女人,她也不管谢昭在给她拆头发,转过头激动道:“我也想去!”
她的双眼在昏暗的夜晚格外明亮,窗外明月也不及分毫,谢昭呆愣地垂眸看她,双手停在空中,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沈楹说了什么,忙道:“不行,这个不行。”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急切道:“沈娘子金枝玉叶,不能去那种地方,查案并非儿戏,如果我一个不察,你受伤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沈楹突然抓住他的手,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会非常小心!在家行动就被限制,成婚后如果还困在府中,还不如让我死…”
谢昭连忙打断她,“也不是不行!”
沈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偷偷往他身后瞟,看是不是有谁踩了他的尾巴,什么都没有,她有点失望地收回视线,谢昭同意得太快,她还没发挥呢。
谢昭垂眼,手还困在对方的手中,道:“先去一天行吗?你假扮那位女仵作的助手可好?”
一天就有两天,两天就有一百天,沈楹放开他,“好!”
“等那仵作来时,我便叫你同去。”谢昭把手背在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一会,谢昭又继续给她拆头发,有点明白沈楹为何要嫁给他了,烛火下的脸半明半暗,他扯了扯嘴角,苦涩地叹了口气,幸好他有用。
拆完头发,二人便各自去沐浴了,谢昭从浴室出来,带着氤氲的水汽,发丝滴着水珠,啪嗒啪嗒落在他白皙的手上,他犹豫许久,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才推开门进屋,床幔已被人解开,沈楹背过身,靠着墙,看样子已经入睡了。
他擦干头发,轻手轻脚躺上床,新婚之夜不能熄灭烛火,他更加睡不着,脑中思绪如蛛网般缠绕,他盯着窗户,等待天亮。
这时,沈楹翻了个身,正对着他,湿热的呼吸落在他清透的寝衣上,他浑身一抖,往沈楹那边瞄了一眼,沈楹紧闭双眼,正在酣睡,他刚松了口气,沈楹忽然抬手,搭在他的腰间,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轻声唤她,回应他的只有沈楹的呼吸声,他放弃挣扎,偏头看她。
目光似薄纱在她的脸颊上拂动,缓缓描摹那张永远烙印在心里的脸庞,她阖着眼,黑亮的眼眸不再看他,他才能毫无保留地观察这双眼睛,目光下移,挺立如山丘的鼻子在有节奏地呼吸、总是会说出令他面红耳赤的嘴,微微勾起,似是在做一个好梦。
一整天的胆战心惊在此时沉静下来,烛心噼里啪啦的轻响让他闭上眼睛。
窗外鸟儿悄悄飞过,惊动了树梢,叶纷纷而落,他们的新婚之夜在睡梦中悄然流逝了。
第二日,谢昭确要去查案子,犹豫再三,走之前还是告诉霜雪,等沈楹醒来坐门外马车找他。
听屋里没有动静,他也放下心来,沈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想到这,他勾起嘴角,步伐变得轻快,可刚上马车,就听车夫在外唤什么夫人,他连忙推开车窗,映入眼帘的是沈楹笑盈盈的脸。
“早安!我可以坐你的马车吗?”
谢昭下意识点头,沈楹迅速上了马车,坐在他对面,速度之快,让谢昭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沈楹已经开启下一个话题了,“今日我们去哪呀?”
“你不是在睡觉吗?”
“哦,我听见你的声音,就立刻醒了,万一慢一步,你反悔了怎么办?”
真的想过反悔的谢少卿哑口无言,只能看向窗外,道:“今日我们要去平康坊的酒肆,有人昨夜上吊自杀了。”
“那还有什么可查的?”
“他过几天成婚,昨日和朋友来吃酒庆祝,我认为没有理由自杀。”
“这样啊,那位女仵作也会来吗?”
谢昭点头。
沈楹按捺不住心中兴奋,她还没去过事发现场。
谢昭偷偷瞄了一眼沈楹,她穿着淡粉色齐胸襦裙,梳的百合髻像一只小狐狸,点缀同色呢绒头花,他移开目光,绯红蓦然爬上耳根,她今日还是很美。
只是…他思绪一转,他们是去查案啊…这一身真的不是去吃酒玩乐吗?
还有她打扮得怎么这么快…他屁股还没坐热呢!
两人心思各异,这时马车停在了新丰酒肆楼下,酒肆被官兵封锁,百姓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沈楹跟着谢昭走上二楼,二楼已经有人在办案了。
有身穿官服者手拿纸笔,面色严肃地询问几时发现的死者、隔间内可有其他人、当时是什么情形等话,身旁站着的人,看穿着应该是酒肆的伙计,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问过话后,他还是没缓过来,腿好像发软,走路都拖着碎步。
沈楹不再看他,那死者被人平放在地,尸体下铺垫竹席,周围打上石灰印,她感觉稀奇,刚想上前观察,有人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娘子,这里是办案之地,请勿再上前。”
沈楹抬头看她,此人打扮素雅整洁,灰色衫裙,头发随意挽起,长相也如衣着一般沉静如水,说完便走到尸体边仔细观察伤势,看样子就是谢昭口中的女仵作了。
谢昭这边和大理寺主簿梳理刚才问过的内容,看见仵作同沈楹说话,道:“她来同杨娘子随案习学。”
杨墨起身对谢昭行礼,没说别话,继续俯身看尸体。
沈楹见杨墨态度应当是同意了,走过去也跟着俯身,尸体脖子上有几道勒痕,沈楹仔细一看,勒痕多紫一白,脖子两侧有血痕,似是死前抓伤留下的,她不太懂,人上吊自杀后的尸体会是怎么样。
正思索时,杨墨扒开死者的嘴看,然后起身径直向窗边桌子走去,二话不说就往上爬,张司直拉住她,“杨娘子想看什么,我来吧。”
“有劳,我想看看梁椽上是否有乱痕。”
“你怀疑不是自杀。”一旁谢昭问道。
“是!”杨墨提高音量,“自缢者眼合唇开,手握齿露,胸前有涎水,臀后有粪出,而他却不同,口眼手皆张开,舌头不伸出也不抵齿,头发散乱,颈部有抓挠痕迹,可见死者死前有挣扎痕迹,还有重要一点,自缢者脑后会有八字形的索痕迹,而他却是交错痕迹,其中有一个伤痕发白,很有可能是死后为伪造自缢留下的。”
刚上去检查梁椽的张司直等杨墨说完话,道:“果真如你所说,梁上尘痕只有一条。”旁边白主簿连忙拿起纸笔记录。
沈楹边听边观察尸体的伤,杨墨全程背过尸体,却能毫无差错说出尸体的伤,她看着杨墨的背影,眼中的崇拜之意快要溢出来了,这也太厉害了,她上一世待在府中真是白白蹉跎了岁月。
那边杨墨刚上扬的嘴角又耷拉下来,语气低沉,“但我刚才检查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很有可能不是出事之地,而是凶手将死者移动至此,谢少卿,死者家属可有传唤?”
“他父母早逝,有一位兄长,却长居外地,已找人去告知,而他未过门的妻子因伤心过度昏厥。”
“那就难办了,只能从他那群好友中查了。”张司直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桌上。
这时有个声音响起,所有人寻声望去,只见尸体边那个格格不入的穿着华丽衣裙的沈楹,举起手指了指尸体的鞋底,“这几日没有下雨,他的鞋底为何沾了水?”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杨墨,继续道:“如果移尸,那如何在众人面前把这么大的尸体搬到阁间,还能不被人发现?”
“酒肆中人便能做到。”谢昭回答,目中柔情似水,注视着沈楹,而沈楹却不看她,满眼期望地看向别人,他顺着沈楹的目光,看见那位女仵作,他咬咬牙,忍住心里不爽,“杨娘子,你可有其他见解?”
杨墨没有回话,大步走向尸体边,伸手在鞋底处一抹,在鼻尖嗅闻,“这不是水,而是酒。”
“鞋底沾酒,难不成是吃酒时酒撒了?”张司直问道。
一直没说话的白主簿摇摇头,“那为何衣服上没有?或许是他踩着了别人的酒…”
“或者这鞋就不是他的吧,看他身上衣服也怪紧的。”沈楹小声嘀咕,话音将落,周围空气骤然安静,杨墨也终于抬头看她,沈楹不解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停在谢昭身上。
谢昭在脑中将这话反复琢磨,突然灵光一现,高声道:“去找刚才问话的伙计!”
灵感来源:《洗冤集录》:1.如果是在屋下自缢,先要察看自缢地方的梁、椽等物,物上尘土有多处乱痕的,才算自缢。如果尘痕只有一条,那便不是自缢。2.原勒痕呈紫红色且有血荫,移动后的勒痕则为白色没有血荫。移尸迹象明显的,要追问移尸者的责任,分清生前勒痕与死后勒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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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