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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沈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谢昭长得清秀,眉眼柔和,肤色白皙胜雪,不似陆谦和的张扬,给人一种宁静温柔之感,但这张如清泉一般的脸庞此时被沈楹搅动得水花四溅。

“是真的。”沈楹把手放在胸口,目光灼灼,“陆家一别,我的心一直记挂着你,我不想白白断了缘分,如今你未娶我未嫁,你若也对我有几分情意,为何我们不能…”

她说不下去,假装掩面痛哭,但却欲哭无泪,从指缝中偷看谢昭的神情。

谢昭终于反应过来,眼中却流淌着淡淡的忧伤,她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是为了报复路谦和…

“我…”

他刚说一个字,沈楹突然抬头,“如果是拒绝,那谢少卿还是请回吧,日后也不要再见了。”

明知对方是装的,但看见她眼中似真有泪光闪烁,他还是心里一阵绞痛。

拒绝…他不可能拒绝沈楹。

他死死咬着牙,喉间苦涩,过了许久,久到沈楹觉得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突然低声道:“你真的决定了吗?往后再后悔可不行了。”

沈楹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哪管什么后不后悔,她现在就想立刻成婚,躲避该死的陆谦和,她使劲点头,把椅子挪近,“所以你同意了?那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谢昭盯着她,她感觉浑身不自在,毕竟是要利用对方,她心里发虚,低下头去,却听对方说:“明日我便请媒人登门提亲。”

语气是不同寻常的坚定,不符合他以往的态度,可等沈楹看他,他又变回往常模样,唇抿成一条线,等沈楹拒绝或是点头。

“这么快…”她话锋一转,尽快成婚也好,“我等你。”

谢昭愣了一瞬,眼神躲闪,连忙对她拱手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霜雪见谢昭走了,这才走到沈楹身边,“姑娘…”

霜雪不免有些担忧,明明姑娘前不久还心心念着陆谦和,今日醒来便突然对谢昭青睐有加,甚至没说几句就到了成婚这一步。

谢昭为人谦和有礼,但他是阉人之子,谁知道阉人宅邸是怎个模样,说不准那谢昭也是装的,定是他施了什么诡计,叫姑娘迷了心窍,她看着笑眯眯的沈楹,心里不安,但也不忍说出扫兴的话,只祈祷老爷夫人能拒绝这门亲事。

第二日,谢昭果真如他所说,带着媒人来侯府提亲。

沈铭本就爱才,谢昭年轻有为,正和他心意,听夫人说女儿心属于谢昭,今日谢昭登门提亲,哪还有拒绝的理由,没说几句,他们便收下聘雁,双方互换了庚帖。

沈楹得知父母同意了婚事,却没有多开心,她早知父母会同意,从小到大,她没一件事不合心意,唯独被抄家那日,他们没护住她,因为父亲没了命,母亲也自身难保,她揉了揉发红的眼,轻轻喘气平复心情。

和谢昭成婚究竟是不是正确选择,她不敢保证,不能把命运托付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得走出门,见见世面,需知道的更多,才能明白现享受的一切被什么掌控着?又因何被轻易收回?

虽婚事突然,但应有的礼数不能少。

没过几日,媒人再次登门,合婚结果是吉兆,沈楹谢昭八字相合,于是函使送来婚书聘礼,谢家可谓下了血本,庭院摆满聘礼,让人无从下脚,一时间京城传遍侯府千金和谢家公子的婚事,有人祝贺有人不解。

媒人笑盈盈地递给沈楹一个金匣子,说谢昭特意叫她单独给沈楹。

沈楹不明所以,打开一看,竟是一枚银戒,旁边有纸条,清秀字体一看便知出自谁人,上写:他们说需得有定情信物,一人一枚,如果不嫌弃便带吧,这几日事忙,不能见你,望一切安好。

沈楹轻笑一声,她没见过比谢昭还规矩的人,拿起匣中指环,试探地穿进无名指,没想到竟正合尺寸,手上不爱带首饰,这枚指环成了唯一的配饰。

她对着阳光照了照,看见上面有个部分凹了进去,显得格格不入,仔细一看,上雕刻着四个字,同穴而终。

成婚日期很快定下,侯府门前屋外灯笼高挂,窗户上贴满喜字,刚开始的日子里,刘玫还能来沈楹院里说说话,后来忙着置办嫁妆,沈楹便单方面见不到刘玫了,听霜雪说她睡下后,刘玫总悄悄过来看她。

府中紧张忙碌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大婚当日。

卯时初刻,太阳还未升起,天空一片蔚蓝,鸟雀虫鸣沉寂无声,沈楹被人轻声叫醒,迷迷糊糊地被带到桌前,有人拿着细线在她脸上刮来刮去,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另一旁人已经在她脸上拍打脂粉,脂粉飘进鼻孔里,使她连打几个喷嚏。

打完喷嚏,她才清醒了一点,感觉脖子酸痛,拿起透镜仔细观察,发现头上已经高高梳着凤冠髻,发间点缀艳丽绒花,她抬手轻触,听着身边人的吉祥话,脸上却并无该有的笑容,还未好好同父亲母亲相处,她又要嫁做人妇,离开家,凭何不是谢昭嫁进侯府,偏要她离开父母。

穿上繁复的嫁衣,凤冠沉重,压得她头脑昏涨,下一秒,眼前景象被盖头隔绝,变成模糊的红,她被人搀扶走出院子。

那边谢昭和亲眷被堵在门外,他们猜题打趣,笑声一片。

谢昭进门后,终于在正厅看见沈楹,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看不见沈楹的面孔,反而让他更加紧张,他迫切地想知道沈楹此时的心情,沈楹会不会在婚礼上突然反悔,如果她逃走了,留他一人怎么办?

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沈楹无反悔之意,同谢昭一起跪拜父母,刘玫哭成泪人,话说得断断续续,谢铭说了句让他们日后同心同德,事事商量之类的话,便低头擦泪了,场面一时陷入低沉的气氛。

沈楹透过盖头看父母,影影绰绰间她仿佛看见他们苍老的脸,上一世她沉浸在嫁给心上人的喜悦中,未曾来得及捕捉到父母的泪,这一世又觉成婚两次,本以为心中没什么波澜,但此刻她才明白,父母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她出嫁。

她咬着下唇,努力忍住哭声。

只听一声新娘子出门,她垂眸看见谢昭伸来的手,抚上那略显冰凉的手,一起走出侯府。

鼓声奏响,敲锣打鼓,舞狮开路,街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一时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嫁妆队伍如望不见尽头的河流,绵延数里。

沈楹坐在万工矫内,视线被遮挡,唯有耳边的吵闹声不绝如缕,犹如死前听见那群百姓的欢呼声,她抚上跳动的心,到了此时此刻,她已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掀开盖头,看了眼前方马上的谢昭,谢昭这时也回头望花轿,正好与她四目相对,谢昭烫到一般,慌忙转过头。

沈楹坐直身,放下盖头,面上凝重,她选择谢昭还有一个理由,谢昭的父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曾经是圣上的老师,与圣上感情深厚,他们一家是天然的皇帝党。

如今圣上年幼,太后垂帘听政,外戚干政,沈家的兵权和爵位都是先皇给的,而朝廷掌权人已变,沈家军就不再是保家护国的军队,而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圣上为何赐婚她和陆谦和,陆谦和为何有胆量栽赃诬陷,为何能全身而退,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这些问题,答案也随之呼之欲出,陆谦和投靠了太后,这一切都是太后的旨意。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北疆进犯大齐,战事吃紧的关头,唯有沈家军能驱逐外敌,太后还不敢动沈家。

不管怎么说,太后一党掌权名不正言不顺,如果能知道圣上的态度,或找到太后一党的把柄…总归能使沈家有片刻喘息之机。

花轿绕城三圈,直到未时才至谢府,他们二人来到堂前,主桌坐着谢昭的父母,沈楹终于看见传说中的太监谢全,和他情深意笃的妻子李柔,还没等她观察清楚,赞者高声道:“一拜天地!谢天地化生万物!”

沈楹收回目光,恭敬鞠躬。

“二拜高堂!报父母反哺之恩!”

谢昭手持木芴板,心跳如擂,到了此刻,他还如坠梦中,对和沈楹成婚没有实感,好像一睁眼都会消散。

“夫妻对拜!誓白头生死不离!”

两人相对,弯下腰…

礼成后,就是入洞房了,天也渐渐暗了下来,沈楹已心生疲惫,只想休息,看撒帐人念撒帐词,在新床上撒莲子、红枣等物,又同谢昭一起共饮合卺酒……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谢昭和亲友半推半搡地退出门。

夜色浓浓,唯有烛火孤单地摇曳,周围安静下来,沈楹叹了一大口气,仰躺在床,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个缝,声音极轻极小心,却因沈楹睡不安稳,听到声响立刻睁开眼睛,以为是霜雪,她道:“还没完事吗?”

“完事了。”

回应她的不是霜雪,而是谢昭。

她坐直身,盖头早被她扯下来,没有盖头的遮挡,终于能看清谢昭今日打扮,他身穿绯红圆领婚服,头戴乌纱幞头,应该被灌了不少酒,脸颊泛红,嘴唇被烛火照得更加明艳,如同被暴雨摧残过的山茶花,他有些局促,张口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嘴。

她被谢昭的不安逗笑,嘴边绽开大大的笑容,“过来呀。”

谢昭挪过来,两只手藏进宽大的袖袍中,他坐在床边,低头看地面,氛围开始变得微妙,接下来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像谢昭这么容易害羞的人,肯定要犹豫好一阵。

沈楹想她是过来人,还得她来主动,便靠近谢昭,伸出手要环谢昭的脖子,可谢昭突然站起来,不知是站得太快还是紧张,竟差一点摔倒,他狼狈地退到一旁,背过身去。

这是什么意思?

沈楹不解道:“怎么了?”

谢昭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袖中的手被紧紧握着,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不住发抖。

他的身他的心早在见沈楹的第一面便属于她,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认,他希望沈楹能看他,触碰他,明明是梦寐以求的事,却在看见沈楹迎合他的样子时,落荒而逃。

她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爱也能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爱他?

“等我们真的心意相通,再做这事也不迟?”

喉咙仿佛被人用沙子磋磨,哑着嗓子道:“我…我今日去厢房睡。”

沈楹疑惑地看着他,难不成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昭拒绝正和她心意,但是也不能真让谢昭走,她走到谢昭身边,去拉扯他的袖子,委屈巴巴地眨着眼睛,“你今日去厢房,别人肯定要嚼舌根。”

“那…那我…”谢昭用余光偷看沈楹的表情,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是夫妻,自要同榻而眠。”

沈楹说的自然,谢昭却觉浑身骨头都在颤栗,同塌而眠四字在心中辗转,还未品出含意,想到什么,刚升起的喜悦陡然消失。

她没反驳心意相通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