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楹被关押数月,突然得见天日,眼睛难以适应阳光,她连忙伸手遮挡,旁边押差粗暴地搡她一把,“快走!”
她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腿脚不利,她一瘸一拐地走上行刑台,终于见到了多日未见的亲眷,他们皆身形消瘦,粗布衣渗着血,在牢中肯定遭受了殴打。
她抹了把眼泪,开口要唤他们,押差抬脚猛地踹向她的腿窝,她被迫跪地,膝盖碎骨的疼,母亲和霜雪边哭边往这边挪,口中喊着楹儿、小姐,心脏疼得几乎痉挛,她低头不再看她们。
几月前,她还是侯府嫡女,转眼间却成罪臣之女,父亲奉旨出征,回来的却只有一封投敌书,武昌侯战败投敌一日之间传遍皇城,圣上震怒,下令沈家长幼,不论主仆,无论亲疏,一律赶赴市口斩首示众,家产尽数抄没入宫。
她环顾四周,此时秋风瑟瑟,台下百姓簇拥着,议论他们沈家罪有应得,她咬着牙,忍住心中愤恨,父亲一生保家卫国,却换来这种下场,她在狱中早已哭坏了眼,抬头望天,一片模糊的蓝。
“路大人来了!”不知谁一声高呼,将沈楹的思绪打断,她呼吸一顿,连忙转头。
陆谦和身穿官服,乌纱帽下的眼睛轻轻掠过她,转而面向台下众人,身旁有人向他递罪状书,他举起来高声道:“武昌侯沈铭身受国恩,却不思报国,投敌叛国,即可削去爵位,满门抄斩!”
沈楹死死盯着那张脸,仿佛要将其灼出个洞。
好一个满门抄斩,眼前这位监斩官不是别人,正是沈家女婿,她的枕边人!
而此时此刻,他却全身而退,完好无损地站在这,监督沈家行刑,何等讽刺!
父亲为何一去不回,骁勇善战的沈家军全军覆没,一纸漏洞百出的投敌书,圣上突然态度大变,父亲投敌消息不胫而走,她怎么从没想过其中蹊跷?
沈楹瞪红了眼,她发疯地冲过去,身旁官吏眼疾手快捏住她的领子,她像一个跳梁小丑,挥舞手臂试图抓挠台上的陆谦和,恨不得带他一起下地狱。
而陆谦和面上无悲无喜,像看陌生人一般盯着她,启唇道:“行刑!”
亲眷的哭声在脑中炸裂开,她依旧恶狠狠地盯着陆谦和,陆谦和回望她,撩袍坐在椅子上,这时他嘴角突然上扬,张开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副得意得令人作呕的嘴脸,沈楹气得浑身发抖,可她再不能行动。
刽子手强行把她拽到断头台,冰冷的木桩紧贴她的脸,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耳边还在回荡母亲的怒骂声。
胸腔中似有烈火灼烧,她不想死,她要杀了陆谦和!杀了那群踩着他们全家的尸体得利的畜生!
刀刃在阳光下闪烁一瞬,小孩子被父母捂住眼睛,只见刽子手手起刀落,所有人屏住呼吸…
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疼,被砍头之人看不见自己的脑袋如何咕噜噜落地。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云飘荡在空中,她看见百姓为他们罪臣一家的死而高呼尖叫,她捂住耳朵大喊,挥舞双臂,但身体由不得她,她飘过流水,越过高山。
不知飘了多久,可能短短几日,也或许过去几年,她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如同梦中呓语。
“沈楹命数已尽,本该魂消魄散,然今世上仍有人为你奔走,其心至诚至坚,又因你心中仇怨未解,游荡于世,不得安宁,上天不忍,愿再给你一次机会,此生多做善事还重生之恩。”
她睁开眼睛,问道:“是谁?”
“姑娘!你终于醒了!伤口可还疼?”霜雪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转过头,前几天在行刑台哭天抢地的霜雪此时趴在她的床边同她讲话。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窗前矮几上燃着安神香,她此刻坐在紫檀拔步床上,头顶是粉红软烟罗帐,向前望去,雕花描金的六扇屏风将内外室相隔,掩着梳妆台和书架,这一切和她未出嫁时的闺房别无二致。
她下意识拍打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脑门一阵疼痛,一摸竟缠着丝帛,霜雪连忙阻止,带着哭腔道:“姑娘,你别吓奴婢!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奴婢,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她转头看向霜雪,霜雪梳着双丫髻,担忧地看着她,眼中泪光闪闪,正是她出嫁前的霜雪。
我真的重生了…
“我的宝贝楹儿!”母亲的声音闯进房中,沈楹看见母亲推开门,越过屏风,大步走向她,“我的乖宝呦,你受苦了,你放心娘定给你找到推你下马之人,狠狠责罚他!”
母亲刘玫一进来,身上浓重的香粉味溢满房间,她梳着倭堕髻,金饰步摇随着走动摇曳,她坐在床边,伸手怜惜地抚摸沈楹脸颊。
沈楹顾不得会不会引起怀疑,拉着母亲的手忙问:“今是何年?”
“启明三年啊。”刘玫如实回答,眉间忧愁更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娘再找大夫瞧瞧?”
沈楹不答,眉眼低垂,心中思绪万千。
启明三年刚好是圣上赐婚她和陆谦和的一年,从此陆谦和作为沈家女婿,因装的和她情深意笃,又具备军事才能,随父出征屡战屡胜,深得父亲和沈家军的信任,后来竟到了见他如见武昌侯的地步。
父亲最后一次领兵出征,他以历练的借口也跟着去了,之后的事沈楹永远不会忘。
父亲一去不回,陆谦和浑身是伤带着败军回京,他控告武昌侯私通外敌,故意把军队带进敌人埋伏之地,甚至拿出那封漏洞百出的投敌书,圣上却听信他的谗言,下令沈家满门抄斩,而陆谦和因检举有功不仅幸免于难,还升官发财,可谓是踩着沈家的尸体爬上高位。
她气得锤了下床,咬着牙愤恨地想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嫁给陆谦和…
但那是圣上赐婚,怎可违背?
刘玫一看沈楹这样子,像是病情加重,心里着急,忙对身旁丫鬟问道:“老爷呢?”
“老爷在前厅和大理寺的谢少卿议事。”
话还没说完,沈楹一把拉住刘玫,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道:“娘,我想成婚。”
躲避赐婚还有一个办法,趁圣上还未发话,她就早已和别人成了婚。
上一世,她久居深宅,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稀里糊涂就丢了命,重来一世,如果还和之前一样,保不齐又会掉进陆谦和的陷阱,就算不和陆谦和结婚,父亲手握兵权被忌惮也是事实,今日躲过陆谦和,明日还有张谦和、王谦和。
谢昭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能助她尽快查清有谁对沈家虎视眈眈,陆谦和背后有谁撑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谢昭喜欢她。
刘玫思考现在应该找大夫还是道士,良久问道:“你不是常抱怨不愿成婚,想多陪娘几年吗?”
“遇到中意的人自然就想了。”沈楹故作害羞地低头。
刘玫看她这样子,手绢遮脸,轻笑道:“是陆家小公子吧,娘早看出来你对人家的心思,早几年你去陆家读书那会,三天两头给人送…”
“阿娘!”沈楹赶紧打断,看母亲那副看我多懂你的样子,她就想起曾经对陆谦和百般讨好的自己,为了掩饰情绪她大声道:“我现在喜欢的是谢昭,以前我只是猪油蒙了心,现在我觉得谢昭比他好看比他体贴,简直强一百倍!”
刘玫被沈楹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这孩子肯定中邪了,正想着,有人过来禀报说谢少卿听说姑娘身体不适,特来看望,这会在外侯着呢。
虽然做好准备当面和谢昭表达心意,可他来的太突然,还可能听见自己那番话,她捂住脸,感觉脸颊发烫。
刘玫虽也搞不懂女儿今日行径,但不管女儿喜欢谢昭还是谢谢,她都一百个支持,再说有谁能拒绝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听未来女婿谢昭来了,忙笑眯眯迎出去。
沈楹见刘玫离开,赶紧让霜雪把铜镜拿来,铜镜映照出她明媚可爱的脸,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唯有额头上缠着的丝帛显得格格不入,她拍拍脸,坐直身体,听刘玫热情地招谢昭进来坐。
谢昭如临大敌,连忙道:“知道沈娘子没事我就走了。”
说完,目光飘向旁边的窗子,模模糊糊间似真看见沈楹的面孔,喉结微动,他慌忙垂眸,来这就已不合规矩,如果进了沈楹闺房…这怎么可以。
“哎呀,我们家没这些拘礼。”刘玫哪管他,拽着他就往屋里走,谢昭口中念着有失体统有失体统,但却一直没挣脱刘玫,等他反应过来,仅和沈楹隔着一扇屏风。
刘玫借口有事,向里间望了望,转身离开了,留谢昭一人不知所措。
“谢少卿,我家姑娘请你进里间坐。” 霜雪走过来对谢昭道。
“我坐这就行。”
还没等他坐下,沈楹悄声走近他,扒着屏风漏出脑袋对他笑道:“好久不见!”
谢昭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颤声道:“沈娘子,我…先走了。”
说着,真抬步要走,沈楹闪到他身前,张开手臂挡住他的去路,“怎么刚来就走,这么怕我,难不成我是吃人的怪物吗?”
谢昭垂眼不敢看她,这时眼睛扫见曳地的云纹披风,原以为沈楹只穿了件里衣,吓得不轻,知道她披了衣服,这才小心翼翼地瞟了眼沈楹。
沈楹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含笑,故意贴近几步,道:“谢少卿怎么如此紧张,难不成觉得我没穿衣服就来见你?”
“没…没…”谢昭脸颊潮红,长睫轻颤,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试图拉开和沈楹的距离,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桌椅,椅子倒地,一阵乱响,他慌张去扶,沈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看他这样子,沈楹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谢昭还喜欢她。
垂眼见谢昭低着头,想抽出胳膊又不敢动作,那张脸红到脖子根,沈楹忍住笑意,故意捏了一下,谢昭整个人僵住,把头埋得更深了。
沈楹越发大胆起来,“不见的日子里,谢少卿可偷偷有了中意的姑娘?”
谢昭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立刻别过眼,她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忍着心中酸楚道:“沈小姐为何问这个?”
“陆家一别,我们好像就没再见过了。”沈楹起身,终于放过了谢昭。
谢昭理了理衣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把椅子扶起坐下,眼睛盯着鞋尖。
“谢少卿看来是有了心仪之人了?”她垂眼坐在谢昭身旁,拄着脸,“可是我心里一直想着你。”
谢昭闻言又猛地站起身,进入房间后,他的心一直没法平静,这会跳得越来越快,感到脑袋眩晕,他扶着桌子,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道:“沈娘子不要再捉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