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里很安静。
窗边那盆绿植被修剪得很干净,叶片上落着一点细碎的光,像多年前某个午后,从梧桐叶缝隙里筛下来的太阳。琳绫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搭在膝盖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坐在这里,而不是被某一阵风,重新吹回那些旧年光景里。
沈墨涵没有急着追问。
她只是轻轻把手里的笔合上,放在记录本旁,语气依旧温和:“刚才你说,你们第一次认识,是在初一的秋天。”
琳绫垂着眼,轻轻点头。
“补习班、足球比赛、QQ、还有后来互相补习。”沈墨涵慢慢说着,每一个词都不重,却像把那些被岁月压进抽屉深处的旧物,一件一件重新取出来,“听起来,那时候的江星,对你来说已经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了。”
琳绫没有立刻回答。
思绪被牵回那间很小的补习班,四张双人桌,和窗外总有风吹过梧桐叶,虞洲讲冷笑话时大家笑成一团,张钰桐总爱拖长尾音打趣她,张圣霖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江星坐在过道对面,指尖转着笔,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时候的很多瞬间都很轻。
轻得像落在桌角的一片桂花,风一吹就能走。
可偏偏多年以后,最轻的东西,反而压得人最疼。
“特别吗?”琳绫很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沈墨涵,又像是在问十多年前的自己。
沈墨涵看着她,没有打断。
安静的诊室里,只剩墙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将现实和回忆分隔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不懂。”琳绫低声说,“只是会在补习班之前,想他今天会不会来;会在群里看见他的消息时,多停一会儿;会因为他一句玩笑,晚上写作业都慢半拍。”
她说到这里,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想起什么后,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柔软。
“可是那时候,我不觉得那是喜欢。”
沈墨涵轻轻点头:“那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话落下时,窗外的风又一次卷了起来。
白色窗帘被掀起很浅的一角,又缓缓落下。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琳绫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把很轻的钥匙。
没有用力,却准确地打开了她记忆里某扇一直没有上锁的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涵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琳绫才轻轻开口。
“也是在那年的冬天。”
声音很低。
却很清楚。
“寒假的时候。”
那一年冬天来得很早。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里的梧桐树叶早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刮得人耳尖发疼,连平日里最爱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的男生,也会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教室跑。
琳绫是在寒假前两天,听父亲提起冬令营的。
那天晚上,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母亲在厨房里切水果,刀刃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父亲坐在沙发上翻单位发下来的通知,语气平稳地说:“这次政府组织职工家属冬令营,去北京,六天五晚。你们同龄的孩子不少,正好寒假出去看看。”
琳绫原本正低头看数学练习册,闻言,落笔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北京。
那是在课本里见过很多次的地方。
故宫、长城、**、北大、清华。
这些名字平时躺在书页上,总带着一种离她很远的庄重感。像一张贴在教室墙上的地图,看得见,却摸不到。
母亲端着水果出来,笑着问她:“是该出去走走,多看看这个世界。”
琳绫抬起头,犹豫了几秒,轻轻点头:“好。”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城市还沉在一片深蓝色的晨雾里,街边的路灯亮着,光线被雾气揉得很散。琳绫背着一个浅色双肩包,脖子上围着母亲临出门前硬给她戴上的米白色围巾,跟着父亲一起到机场集合。
机场大厅里很亮。
透明的玻璃穹顶下,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负责带队的老师举着一面红色小旗,身边已经站了不少孩子,大多和琳绫差不多年纪。
他们有的互相认识,一见面就吵吵闹闹;有的躲在父母身后,低头看手机;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北京会不会下雪。
琳绫站在人群边缘,手指轻轻攥着背包肩带。
她不太擅长在陌生场合里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父亲把她的证件和登机牌交给带她,又低声叮嘱她:“到了北京跟紧队伍,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琳绫点点头:“知道。”
“钱收好,别乱放。”
“嗯。”
父亲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北京冷,多穿点。”
琳绫低头应了一声。
集合时间快到了,带队老师开始清点人数。她站在队伍末尾,听见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叫到,又一个又一个声音回应。
“张嘉宇。”
“到。”
“林一诺。”
“到。”
“江星。”
没人回答。
琳绫原本低着头,听见这个名字时,心脏如鼓点般敲打了几下。
她猛地抬头。
带队老师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名单:“江星到了吗?”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机场自动门忽然打开。
一阵冷风裹着清晨的雾气灌进来,吹得几个孩子同时缩了缩脖子。琳绫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拖着黑色行李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大厅。
他身上穿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没完全拉好,里面露出一截深蓝色卫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眼却亮,像刚从某个冬日清晨里跑出来,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热气。
他跑近时,微微喘着气,不好意思地朝带队老师笑:“到!”
那声音清亮,穿过机场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准确无误地落进琳绫耳朵里。
是江星。
他跑到队伍旁边时,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拖着行李箱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红。
“对不起老师,路上有点堵。”他说着,抬手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带队老师看了眼时间,语气里有些无奈:“还好赶上了,快过来登记。”
江星点头,低头签字。
随后,他像是察觉到了某处投来地目光,抬眸。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在机场明亮的灯光里撞上了。
琳绫愣住。
江星也愣住。
那一瞬间,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还在继续,行李箱被拖过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可他们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江星先反应过来。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眉眼里带着一点还没散开的惊讶:“你也来?”
琳绫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差点被机场广播盖过去:“嗯。”
“你怎么没说?”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们原本就该告诉彼此所有行程一样。
琳绫握着登机牌的指尖紧了紧,小声反问:“你也没说。”
江星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也是。”
他站在她旁边,肩膀上还落着一点清晨的寒气。琳绫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再是秋天里混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而是冬日里更干净、更冷一些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好像北京还没到,冬令营还没开始,她却已经先得到了一点意外的欢喜。
第一天。
飞机起飞时,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
云层在窗外慢慢铺开,白得像没有尽头的雪。她原本有些紧张,手指一直搭在安全带边缘,直到飞机平稳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江星的座位与她中间隔着过道和一个陌生男生。
起飞前,他从背包里翻出一颗橘子味硬糖,隔着过道递给她。
“耳朵不舒服的话含一颗。”他说。
琳绫愣了一下,接过糖:“谢谢。”
糖纸在掌心里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低头看着那一点橘色,忽然想起秋天的那颗橘子糖,也想起放在她桌角的那瓶橘子汽水。
似乎有些味道,从一开始就很固执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飞机降落在北京时,窗外的冬天是南方的另一种。
天空很高,很蓝,空气却冷得清醒。出了机场,风直直刮过来,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燥,吹得琳绫睫毛都像要结上一层薄薄的霜。
带队老师领着大家坐上大巴。
车窗外,北京的道路宽阔而陌生,路边树木枝干干净利落,像一笔一笔画在冬天的天空上。车里很热闹,孩子们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座位前后传来零食包装袋被拆开的声音。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星坐在她后面一排。
车子开动后没多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星:北京好冷。
琳绫看着屏幕,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回:你不是穿很多了吗?
江星:冷的不是我。
江星:是我的手。
下一秒,一只手从后排伸过来,掌心摊开,指尖被风吹得有些泛红。
琳绫回头看他。
江星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冷。”
旁边有几个孩子听见,笑着起哄。琳绫耳尖一热,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假装没看见,却还是从包里摸出一片暖宝宝,递到后面。
“给你。”
江星接过去,眼底笑意很深。
“谢谢琳老师。”
琳绫听见这个称呼,心口轻轻一跳。
从秋天到冬天,这个称呼像是被他很自然地带了过来。明明只是玩笑,却偏偏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第一天的行程不算满。
到了酒店,老师先分房间,交代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琳绫和另外两个女生住一间,房间在五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放下行李后,她们跟着队伍去了**广场。
冬天的**很开阔。
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吹得红旗猎猎作响。金色的阳光落在城楼上,庄严而遥远。所有人都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合照时,江星站在男生那一排的边缘。
琳绫站在女生中间。
拍照的人喊“三、二、一”的时候,琳绫下意识抬眼,越过人群看见江星正好也看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快门声响起。
那一瞬间被留在照片里。
可那张照片,再后来的搬家中再也找不到。只记得那天北京的风很冷,城楼很高,而江星站在人群里,像冬日阳光落下的一点暖色调。
晚上回到酒店,大家吃了第一顿集体晚餐。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白雾一下子漫开。江星坐在隔壁桌与她基本上背对背的距离,他吃饭很快,却在夹最后一个虾仁饺子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琳绫。
琳绫正低头喝汤,没有注意。
等她再抬头时,面前的小碟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饺子。
她愣了一下。
江星在隔壁桌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做。
只有手机震了一下。
江星:他们说这个最好吃。
江星:你尝尝。
琳绫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夹起那个饺子。
皮很薄,馅很烫。
她被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江星再旁边,刚好听见,没忍住笑。
琳绫后靠,撞了撞他。
他低下头,肩膀却还在轻轻抖。
熄灯后,室友们很快睡着。
琳绫却睁着眼,看着窗外北京陌生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星:睡了吗?
琳绫:还没。
江星:明天去故宫。
琳绫:嗯。
江星:你带速写本了吗?
琳绫:带了。
江星:那你明天遇见喜欢的可以画下来。
江星:我负责给你挡风。
第二天的故宫。
冬日的阳光落在红墙与琉璃瓦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明亮。宫墙很长,红得沉稳,像一段又一段被时间保存下来的旧梦。
带队老师一边走一边讲解,孩子们刚开始还听得认真,后来渐渐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只顾着跺脚取暖。
琳绫却走得很慢,因为她喜欢那些屋檐。
层层叠叠,向上微微翘起,像某种飞鸟即将展开翅膀。她拿出速写本,趁队伍在太和殿前停下时,低头画了几笔。
北方的冬天太干,手指很快冻得发僵。铅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冰。
她刚想把本子收起来,身侧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江星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过身,正好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
“画吧。”他说。
琳绫抬头看他。
他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额前碎发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却还装得若无其事。
“不是说好了吗?”他笑了笑,“我负责挡风。”
琳绫心口忽然很轻地缩了一下。
那天的风其实还是很冷。
可她低头画屋檐的时候,纸页没有再被吹乱。江星站在旁边,偶尔低头看她的画,偶尔抬头看远处的红墙。
“好看。”他说。
琳绫笔尖微顿:“还没画完。”
“没画完也好。”
“为什么?”
江星想了想,说:“没画完,就还会记得。”
琳绫没说话。
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线条。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有多残忍。
没完成的事,真的会记得很久。
久到后来,很多圆满的瞬间都已经模糊了,偏偏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画完的画、没来得及告别的人,一直清晰得像昨天。
下午的景山上,从高处俯瞰,故宫的屋顶一层一层铺开,金色与红色在冬日薄光里交错,远处城市的轮廓沉在微微发灰的天色里。
有男生在一旁喊:“江星,过来拍照!”
江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见琳绫正低头给相机调焦,手指冻得有点不灵活,便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按钮。
两个人的指尖轻轻碰到一起。琳绫连忙收回手,低头看相机屏幕。
照片里,故宫安静地铺在远处,天空很淡,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江星没有入镜,却在画面最边缘留下了一点黑色羽绒服的影子。
他凑过来看:“拍得挺好。”
琳绫轻声说:“你的衣服入镜了。”
江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也算我到此一游。”
第三天去了长城。
凌晨出发时,天还没完全亮,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灰蓝色。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车里比第一天安静许多,只有司机师傅放的广播声很沉地响着。
琳绫昨晚睡得晚,上车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她靠着车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迷迷糊糊间,车子转弯,她的额头差点撞上玻璃。
下一秒,一只手隔着毛线帽轻轻挡了一下。
不重,却很稳。
琳绫睁开眼。
见她醒了,江星有点不自然地收回手。
“快到了。”他说。
琳绫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
“很久吗?”
“也没有。”江星顿了一下,“就是差点把玻璃撞疼。”
琳绫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星一本正经地补充:“我是说玻璃。”
琳绫回过神后不自觉地笑了笑。
长城上的风比市区更大。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台阶很高,也很陡,走了一段后,不少女生已经累得扶着墙喘气。
江星却像回到了球场,脚步轻快得很。
他和几个男生跑在前面,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站在高处朝大家挥手:“加油啊!不到好汉坡不能回去!”
张嘉宇累得直摆手:“你闭嘴吧,运动员没有发言权!”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可走到一段很陡的台阶时,琳绫还是有点害怕。台阶被许多人踩得发亮,边缘有些滑。她扶着墙,低头看脚下,一步一步挪。
前面忽然伸来一只手。
江星站在高一级台阶上,背后是被风吹得辽阔的天空。
“拉你一把?”他说。
琳绫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节修长,掌心因为冷风有些泛红,指腹上有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踢球、写字、拎球包留下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江星握住她的手腕,而不是掌心。
动作很克制。
却足够让琳绫心跳乱了一拍。
他把她拉上来,等她站稳后立刻松开,像怕她尴尬,又像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会暴露什么。
“可以啊琳老师。”他笑着说,“爬得挺稳。”
琳绫轻轻喘着气,回他:“你少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冷。”
江星笑了,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
“那吃颗热身赛。”
琳绫愣住:“什么?”
“足球为什么会冷?”他学着虞洲的语气,认真道,“因为它一直在踢热身赛。”
闻言,琳绫笑出声。
笑声被风吹散,落在古老的城墙上,很快消失不见。
下山后,老师带大家去吃烤鸭。
江星坐在琳绫斜对面,看着她笨拙地卷饼,忍不住小声提醒:“酱少一点,不然会咸。”
琳绫抬头看他:“你很懂?”
“我刚刚咸过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所有人都累得不想动。室友们躺在床上抱怨腿疼,琳绫坐在床边整理东西,手机震了一下。
江星:腿疼吗?
琳绫:有一点。
江星:明天行程轻松点。
琳绫:去哪?
江星:听说有动物园。
琳绫:你怎么知道?
江星:我问老师了。
琳绫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打字:你问这些干什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
江星:提前知道。
江星:就能提醒你穿舒服一点的鞋。
琳绫盯着那句话,心跳忽然变得像雪落下来。
不是猛烈的,不是喧哗的。
而是一点一点,把心里某个空着的地方填满。
第四天地北京难得出了太阳,天空蓝得很干净,风也比前几天温和。动物园门口人很多,卖气球的小贩站在路边,手里牵着一大把卡通气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老师发完票,叮嘱大家两人一组,不要乱跑。
琳绫原本和房间里的女生一组,可对方很快被几个熟悉的同学叫走,兴冲冲地去看熊猫馆。琳绫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星就从旁边走过来。
“你落单了?”他问。
琳绫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江星笑:“那正好,两个落单的人组成临时小队。”
“谁要跟你组队。”
“老师说不能乱跑。”他搬出老师,语气很认真,“我们这是遵守纪律。”
琳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跟着他一起往熊猫馆走。
熊猫馆里人很多。
小朋友趴在玻璃前兴奋地喊,大人举着相机拍照。里面的熊猫正抱着竹子慢悠悠地啃,圆滚滚的一团,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它好像虞洲。”
琳绫:“哪里像?”
“都很安静。”江星一本正经,“但偶尔说的话很冷。”
琳绫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旁边有小朋友回头看她,她连忙抿住唇,却还是没忍住。
江星看着她,眼底也跟着弯起来。
从熊猫馆出来,是企鹅馆。
玻璃里的企鹅摇摇摆摆地走路,有一只走着走着忽然滑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琳绫看得很认真,江星却在旁边低声说:“它摔倒以后,比我上次铲球还淡定。”
琳绫想起他在足球场上摔倒又立刻爬起来的样子,轻声说:“你那次也挺淡定的。”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长颈鹿馆。
琳绫站在栏杆前,看见长颈鹿低下头吃树叶,睫毛长长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拿出速写本,想画那条优雅的脖颈。
江星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等她画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这张也好。”
琳绫合上本子:“你怎么每张都说好?”
“因为真的好。”
“你都没认真看。”
江星停顿了一下,忽然认真起来:“我看了。”
他说:“你画东西的时候,喜欢先画轮廓,再留空白。你画故宫的时候留了天,画长城的时候留了风,画长颈鹿的时候留了它低头的方向。”
琳绫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真的看了。
而且看得那么认真。
江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我说错了?”
琳绫慢慢摇头:“没有。”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按着速写本封面。
“你说得挺对的。”
江星笑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第五天的行程从北京大学开始再到清华大学。
那天早晨,琳绫起得很早。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一天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也许是因为“大学”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遥远的光,像是站在初一的年纪,第一次真正抬头望见几年以后的自己。
大巴抵达北京大学。
未名湖边结着薄薄的冰,湖面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博雅塔立在远处,安静得像一支沉默的笔。
老师带着他们沿着湖边走,讲校园历史,讲理想,讲将来。
有同学半开玩笑地说:“我以后要考北大!”
另一个男生立刻接:“你先把下次数学考及格吧。”
大家笑成一团。琳绫也在其中,可笑完以后,她又望着远处的湖面出神。
江星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忽然问:“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琳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呢?”
江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也不知道。”
“你不是喜欢足球吗?”
“喜欢足球,也不代表只会踢球。”他说,“不过以后如果能一直踢,也挺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快,却又认真。
琳绫忽然想到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阳光、草屑、球门、4号球衣,还有他起脚射门前那一瞬间专注的眼神。
她说:“那你应该会很厉害。”
江星偏头看她:“这么相信我?”
琳绫顿了一下,才轻声说:“嗯。”
江星看着她,没再说话。
风从未名湖边吹过来,吹动她围巾末端,也吹乱他额前的发丝。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继续往前走,好像未来这个词第一次在两人之间变得具体。
不是课本上的作文题,也不是老师嘴里的“好好学习”。
而是某一天,他们也许会站在不同的地方,却仍旧记得对方曾经说过的话。
下午的清华大学里。
清华园的路比琳绫想象中更安静,树木高大,建筑在冬日阳光里显得清朗而干净。走到校内纪念品店时,老师给大家留了二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
店里摆满了笔记本、书签、明信片、校徽和钢笔。
琳绫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那支钢笔。
它放在玻璃柜台里,笔身是很干净的白色,笔帽上有一圈细细的银边,尾端刻着“清华大学”四个字,不张扬,却很漂亮。像冬天里落在窗沿上的一小段雪,安静、明亮,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珍贵。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店员见她喜欢,便拿出来给她看。
钢笔被放进她掌心时,分量比想象中轻一点。白色笔身触手微凉,她轻轻旋开笔帽,看到笔尖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那一瞬间,琳绫忽然很想买下它。
不是因为它多昂贵,也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
只是她突然觉得,如果很多年后她还能拥有这支笔,也许就能记得这一天。记得初一的冬天,记得清华园里的风,记得自己曾经在很小的年纪里,认真地期待过未来。
她低头去翻包里的钱包。
可指尖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动作僵住。
又把背包拉链拉得更开一些,把里面的纸巾、速写本、钥匙扣、笔袋一件件翻出来,还是没有。
钱包不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明明包里只放了当天带出来的零用钱,不算多,可那一刻,慌乱还是迅速涌了上来。她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店员轻声问:“还要吗?”
琳绫指尖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把钢笔放回柜台上,声音很轻:“不好意思,我先不买了。”
那支笔被重新放回玻璃柜。
白色笔身安静地躺在那里,灯光落在银边上,亮得有些刺眼。
琳绫垂着眼,转身离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丢了钱。
也没有再进纪念品店。
后面的行程,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老师讲清华校史时,她听得断断续续;大家在二校门前拍照时,她也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勉强弯了弯唇。
江星很快察觉到。合照结束后,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琳绫摇头:“没事。”
“你从纪念品店出来以后就不太对。”
她没想到他会看出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真的没事。”她说。
江星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他好像总是这样。
平时看起来明亮又爱笑,开玩笑时也没个正形,可一旦察觉到她不想说,就会很认真地停在一个刚好的距离外,不逼她,也不拆穿她。
当天晚上的饭是在一家离酒店不远的餐厅吃的。大家玩了好几天,已经熟络起来,饭桌上格外热闹。有人讨论明天回去要买什么特产,有人抱怨假期作业很多,有人说回家一定要睡到中午。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慢慢吃饭。餐厅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眼神有些空。
她还是在想那支钢笔。
想那种明明很喜欢,却只能放回去的感觉。
想人是不是总会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会放弃一些东西。
吃完饭后,老师让大家回房间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返程。
琳绫跟着女生们往电梯走,刚走到走廊口,身后忽然传来江星的声音。
“琳绫。”
她停下脚步,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地毯上,显得很安静。其他人说说笑笑地进了电梯,很快只剩他们两个站在走廊尽头。
江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
琳绫看着他:“怎么了?”
江星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边角很平整,上面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
琳绫怔住。
她几乎是在看见那个盒子的一瞬间,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心跳骤然漏了半拍,随即裹挟着沉甸甸的力道,狠狠撞在胸腔壁上
江星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给你。”
琳绫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个盒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你……”
江星轻轻抿了下唇,像是怕她拒绝,先一步解释:“我不是故意看见的。下午在店里,我刚好在后面。”
他说得很慢。
“我看见你拿了这支笔,也看见你后来放回去了。”
琳绫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小声说:“我钱丢了。”
“嗯。”江星说,“我猜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紧,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动墙边的窗帘。北京冬夜的风很冷,可琳绫站在那里,掌心却一点点渗出了汗。
“那你为什么要买?”她问。
江星看着她,眼底很安静。
不像球场上那样张扬,也不像群聊里那样爱开玩笑。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你喜欢。”
四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却有什么东西,骤然重重砸在了琳绫的心口。
她怔怔地看着他。
江星像是不太习惯这么直白,又很快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一直喜欢写东西、画东西吗?这支笔挺适合你的。”
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一点。
“以后写日记、写作文、画草稿,都可以用。”
琳绫还是没接。
她声音发紧:“可是这个很贵吧。”
“还好。”江星说。
“江星。”
“真的还好。”他打断她,语气比刚才认真,“就当……就当我提前感谢琳老师这几个月教我英语。”
他说完,像怕这个理由不够,又补了一句:“还有作文。”
琳绫看着他,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说,英语作文不值一支钢笔。
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想说,我只是弄丢了钱,不是真的一定要得到它。
可那些话涌到唇边,却又悄然落了下去,轻得抓不住半点声响。
轻到她自己都不相信。
因为她知道,她是真的喜欢那支笔。
也是真的因为买不到它,而难过了很久。
可江星看见了。
在人群那么吵、行程那么满、所有人都忙着拍照和买纪念品的下午,他看见了她短暂的失落,也记住了她放回柜台的那一瞬间。
琳绫终于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落进掌心时,带着一点他的体温。
不明显,却足以让她心口发烫。
“谢谢。”她说。
江星笑了笑,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
琳绫低头看着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少年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睫毛垂下去,在眼底落下一点浅浅的影子。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接话,也没有用玩笑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说:“不知道。”
琳绫抬眼。
江星的耳尖似乎有些红,不知道是被走廊里的暖气烘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就是看见了,就想买。”
“看见你喜欢,就不太想让你空着手回去。”
这一刻,琳绫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很清晰。
一下,一下。
像冬夜里远处传来的钟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盒,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被她很用力地忍住了。
原来喜欢不是某个轰轰烈烈的瞬间。
不是他进球时看台上的欢呼,不是他在长城上拉她一把,不是他在故宫替她挡风,也不是他在QQ里一句一句给她讲有理数和一元一次方程。
喜欢有时候只是——
你以为自己把遗憾藏得很好。
可有人看见了。
然后很笨拙、很认真地,把那个遗憾捡起来,递回到你手里。
那一刻,琳绫明白了。
原来这就叫喜欢。
不是想靠近一点那么简单。
而是他站在她面前时,她忽然希望时间慢一点。
希望走廊尽头那盏灯永远不要灭。
希望明天不要返程。
希望这场冬令营不要结束。
希望以后往后的时间里,她每一次写字,都能想起这个冬天,想起江星把那支钢笔递给她时,眼睛里的目光。
她握紧盒子,小声说:“江星。”
“嗯?”
“以后我会好好用它。”
江星笑了笑:“那当然。”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语气:“毕竟是清华的笔,写错别字会很没面子。”
琳绫被他逗笑,眼眶却还是红的。
江星看见了,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要哭。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她手心。
“别哭啊。”他说,“不然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琳绫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被走廊灯光照得很亮。
她细语道::“我没哭。”
“嗯。”江星点头,配合得很认真,“琳老师只是眼睛进风了。”
琳绫抬头瞪他。
江星笑起来。
那笑声很干净,像冬夜里忽然落下的一点雪,却又一点也不冷。
之后的时光里,琳绫有时会再想起这个夜晚,可已经记不清餐厅吃了什么,记不清酒店走廊的墙纸是什么花纹,也记不清那天北京的最低温度。
她只记得,那支白色钢笔落进掌心的重量。
记得江星说:“因为你喜欢。”
记得自己在那一刻,终于给心里那种从秋天开始就不断生长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名字。
喜欢。
原来她喜欢江星。
从初一那年冬天开始。
从清华园里没有买下的那支钢笔开始。
从他把她没说出口的遗憾,轻轻放回她手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