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国庆假期,像那颗橘子味硬糖。
刚开始含在嘴里时,甜意很轻,像秋风里某一点不明显的桂花香,只有很仔细地分辨,才能尝出来。可它又慢慢化开,渗进舌尖,渗进掌心,也渗进某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句子里。
琳绫把那颗糖带回家时,没有立刻吃掉。
她把它放进书桌左上角那个透明的小盒子里,和几枚旧橡皮、半截削短的铅笔、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放在一起。糖纸是浅橘色的,边缘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像体育中心外那条洒满光的路。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不过是一颗糖。
可她却好像把某个下午,一起放了进去。
窗外的国庆假期还热闹着。楼下小区里有小孩举着小红旗跑来跑去,塑料旗杆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哒哒”声。远处商场的广播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热闹。
琳绫低头翻开作业本。
语文阅读、英语作文、数学练习册,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试卷,整整齐齐地摊在桌上。
假期过半,作业却像永远写不完。
她把笔帽拔开,刚写了两行,桌角的电脑忽然“叮咚”响了一声。
她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QQ右下角弹出消息。
是“我们不是废(5)”。
张圣霖:家人们,我宣布,我已经从昨天的比赛激情里走不出来了。
张钰桐:你是从汽水里走不出来吧?
虞洲:准确来说,是免费的汽水。
张圣霖:虞洲,你再这样说话,我们友谊的小船就要翻了。
江星:翻了可以游回来。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星你也学坏了!
琳绫看着聊天框,一下没忍住也扯了扯嘴角。
她没有立刻发消息,只是看着他们一句一句往下聊。张圣霖还在复盘比赛,说江星最后那脚射门简直像开了光;虞洲慢吞吞地纠正,说足球不是神学问题;张钰桐在旁边发了一串笑到后仰的表情包。
然后,江星忽然发了一句。
江星:琳老师今天写英语作文了吗?
琳绫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她却觉得屏幕上的“琳老师”三个字格外显眼。
张钰桐:哟哟哟,江老师又来查作业了?
张圣霖:我申请一起被查。
虞洲:你是想有人提醒你作业还没写。
张圣霖:……
琳绫慢慢打字。
琳绫:写了一半。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回。
江星:我也写了一半。
张圣霖:你俩为什么连写作业进度都这么同步?
张钰桐:就是就是,有问题。
琳绫:只是刚好。
江星:嗯,刚好。
明明只有四个字。
可它停在聊天框里,像一枚轻轻落下的桂花瓣,安安静静,却让人很难不去看。
琳绫抿了抿唇,低头重新写作文。
国庆后半段的日子,过得比琳绫想象中要慢。
又比她想象中要快。
慢的是每天早晨醒来时,窗外的阳光都会在窗帘上铺出一片浅淡的暖黄,楼下早餐摊的豆浆香和油条香顺着风慢慢飘上来,邻居家的小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拖鞋拍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像一串乱掉的节拍。
快的是她每次低头写完一页练习册,再抬头看日历,都会发现假期又少了一天。
十月五号那天,琳绫被母亲叫去楼下买酱油。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外套,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零钱,沿着小区门口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慢慢走。
街边的桂花还没谢尽,金黄的小花落在地砖缝里,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得有些碎,香气却更浓。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江星:在干嘛?
琳绫站在货架前,手里刚拿起一瓶酱油。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点。
琳绫:帮妈妈买酱油。
发出去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生活化,太普通,普通到有点傻。
可江星很快回了。
江星:那你小心别买成醋。
琳绫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笑了笑。
琳绫:我看得清。
江星:那就好。
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江星:我刚训练完,路过便利店,看见橘子糖了。
琳绫看着屏幕里的文字,手指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
那里也摆着一排糖。
有薄荷味的,有草莓味的,也有橘子味的。
小小的一罐,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糖纸反着光,像很多颗被揉碎的小太阳。
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很小。
小到他们明明隔着不同的小区、不同的街道,却会在同一个下午,看见同一种糖。
琳绫:我也看见了。
江星:买吗?
琳绫垂着眼,唇角缓缓弯了一下。
琳绫:不买。
江星:为什么?
琳绫看着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她想说家里还有。
可那颗糖其实她还没拆。
她想说不想吃。
可她明明很喜欢橘子味。
最后,她只打了几个字。
琳绫:已经有一颗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便利店的冰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门口的风铃被人推门带响,叮铃一声,很清脆。
江星:嗯。
江星:那颗最好吃。
琳绫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热。
她没有再回,只把酱油拿到收银台结账。走出便利店时,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点国庆后半段才有的凉意。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路。
可唇角却一直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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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号的下午,补习班临时加了一节课。
虞研说假期不能玩得太散,收假前先把心收回来,不然开学第一天,一个个都像魂被国庆带走了。
张圣霖在群里哀嚎了十分钟。
张圣霖:老虞真的太狠了,国庆都要把我们抓回去。
虞洲:她只是抓住了你还没写完作业的事实。
张圣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下午见,谁迟到谁请奶茶。
江星:那张圣霖准备好钱。
张圣霖:江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星:我以前也这样。
琳绫看着聊天框,隔着屏幕一边笑。
下午去补习班的路上,阳光比前几天淡了些。
天很高,云被风吹得很薄,一片一片地铺在蓝色里,像没完全擦干净的水彩。琳绫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传来张圣霖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我今天绝对不会迟到。”
虞洲慢慢接:“可你作业会迟到。”
张圣霖:“……”
推门进去时,张钰桐正趴在桌上笑,虞洲低头翻书,张圣霖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
江星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T恤。额前碎发比比赛那天整齐一些,可眉眼还是清清爽爽的。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干净。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
琳绫脚步顿了一下。
江星朝她轻轻扬了扬下巴。
很自然。
又好像没有那么自然。
张钰桐瞬间捕捉到这一幕,眼睛一眯,刚想开口,虞研就抱着书从门口走了进来。
“都坐好。”
张钰桐只好把话咽回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琳绫,压低声音:“他刚刚看你了。”
琳绫把书包放下,假装没听清:“什么?”
张钰桐笑得意味深长:“装,继续装。”
琳绫耳尖发烫,连忙低头拿出英语书。
虞研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今天先讲作文,再做一套小测试。”
“啊——”
张圣霖第一个哀嚎。
虞研看他一眼:“你意见最大,就从你开始念作文。”
张圣霖瞬间坐直:“虞老师,我觉得我可以先听听优秀同学的。”
虞洲淡淡说:“你倒是很会保护自己的短板。”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
虞研最后还是先让江星念。
江星站起来时,琳绫正在翻书。可听见椅子轻轻往后挪动的声音,她还是下意识抬了抬眼。
他拿着作文纸,指尖压着纸角,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晰。
“My National Day Holiday……”
他读得比之前顺了很多,虽然有些单词发音还是有一点生硬,可句子完整,时态也没有乱。
读到中间那句时,他顿了一下。
“My friends came to watch the football match.”
琳绫的手指轻轻停住。
江星的目光从作文纸上抬起,很短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往下读。
“I was very happy.”
张圣霖立刻捂着嘴偷笑,张钰桐也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虞洲倒是很认真地听完,还评价了一句:“语法没问题。”
虞研点点头:“比上次进步不少。就是happy用得有点多,可以换成excited或者glad。”
江星坐下时,顺手在作文纸旁边写了一个单词。
excited。
小测试开始后,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琳绫做完英语阅读,抬头时,江星正皱着眉看一道完形填空。那样子不像他平时讲数学题时游刃有余,反而有点认真得笨拙。
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在上面写了几个词。
look forward to doing。
不是look forward to do。
她把纸条轻轻推出去。
纸条擦过桌面,声音很轻。
江星侧眸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头笑了。
那笑很浅,像阳光落在窗台边缘,一晃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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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当天,天气忽然变阴了。
早晨起床时,窗外没什么阳光,天空灰蓝灰蓝的,像被谁用水洗过,却没晾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轻轻翻动。
琳绫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张数学卷写完。
移项。
合并同类项。
去括号。
她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绕得人头疼,可这几天被江星在QQ上断断续续讲了几遍,竟然慢慢也能看出一点规律。
她写到最后一道题时,忍不住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移项记得变号。
写完,她又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群里又热闹起来。
张钰桐:各位!假期倒数最后一天了!再不出门玩,我们就要开学了!
张圣霖: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虞洲:你作业写完了吗?
张圣霖:今天先不要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
江星:所以去哪?
张钰桐:看电影!下午三点,市中心电影院!我已经看好场次了。
张圣霖:看什么?
张钰桐:喜剧片。收假前必须笑一笑,不然开学第一天会哭。
虞洲:很合理。
张圣霖:虞洲你居然觉得合理?
虞洲:因为你开学第一天确实会哭。
张圣霖:……
张钰桐:绫绫去不去?
琳绫看着消息,指尖停在键盘上,迟迟没输入。
其实她的作业已经快写完了,也很想出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电影”两个字时,她脑海里第一个浮出来的,不是电影院,不是爆米花,也不是喜剧片。
而是江星坐在昏暗影厅里的样子。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打字。
琳绫:去。
消息发出去后,张钰桐立刻回了一个欢呼表情。
江星隔了几秒才发。
江星:我也去。
张圣霖:那必须都去啊!小废5缺一不可!
虞洲:你终于承认自己废了。
张圣霖:我说的是团队名,不是自我认知。
群里笑成一团,而琳绫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假期真的快结束了。
倒数最后一天。
这个词听起来很轻,却像把时间折了一下。前几天还觉得国庆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写作业,慢慢聊天,慢慢等一条消息。可真正数起来,才发现那些日子早就一页一页翻过去,只剩下薄薄几张。
下午出门前,妈妈问她:“和同学出去看电影?”
琳绫点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好:“嗯,看完就回来。”
妈妈看了眼窗外:“天阴,带伞。”
琳绫应了一声,从门口伞架上拿了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
出门时,风比早晨更凉。
她走到公交站,站牌旁已经有不少人。有人拎着奶茶,有人抱着小孩,有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马路对面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贴在路边的积水旁。
琳绫低头看手机,群里张钰桐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张钰桐:我到了!我在电影院门口!
张圣霖:我也快到了,堵车!
虞洲:你不是骑车?
张圣霖:路上人多,也算堵。
江星:我到了。
琳绫看着最后三个字,心口轻轻一跳。
她抬头看向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忽然觉得车来得有点慢。
也有点快。
到市中心时,天空更阴了一点。商场外挂着国庆装饰,红色灯笼一串串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广场上人很多,孩子手里拿着气球,大人拎着购物袋,商场门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暖气和人声一阵一阵涌出来。
琳绫刚走到电影院所在的楼层,就远远看见张钰桐朝她挥手。
“绫绫!这里!”
张钰桐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卫衣,整个人像一团明亮的小太阳。她旁边站着虞洲,手里拿着电影票,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张圣霖则在自动取票机前研究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江星站在靠近扶梯的位置,穿着黑色外套,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杯可乐。影城明亮的灯光从上往下缓缓落在他发顶,将整个人渡在温暖里。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很快江星朝她走过来,把手里的另一杯饮料递给她。
“张钰桐买的,说你要桃子味。”
琳绫接过,指尖碰到杯壁,冰冰凉凉的。
“谢谢。”
江星看着她:“不是我买的。”
琳绫抬眼。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拿过来的。”
琳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笑。
“那也谢谢。”
张钰桐在不远处拖长声音:“你俩谢完了吗?谢完来选爆米花!”
电影开场前,五个人站在柜台前买爆米花。张圣霖坚持要最大桶,说看电影不吃爆米花没有灵魂;虞洲说灵魂不一定需要这么多碳水;张钰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还是江星付的钱。
张圣霖一脸感动:“江星,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江星把小票塞进口袋:“你昨天也是这么跟汽水说的。”
虞洲点头:“他亲兄弟挺多。”
张圣霖:“……”
琳绫和张钰桐站在旁边,两人都有没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电影票是张钰桐买的,位置连在一起。
进场时,影厅里光线暗下来,墙边的小灯发出很淡的蓝光。空气里有爆米花甜腻的香气,还有冷气吹过时带来的清凉。琳绫跟着张钰桐往里面走,座位在中间一排。
顺序原本是张钰桐、琳绫、江星、虞洲、张圣霖。
张圣霖看了一眼座位,立刻抗议:“为什么我在最边上?”
虞洲淡淡说:“因为你话多,边上方便你反省。”
张圣霖:“我看电影很安静的。”
张钰桐毫不留情:“你上次看预告片都能解说五分钟。”
几个人低声笑着坐下。
琳绫坐下时,江星刚好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旁。
影厅里很暗,暗到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手腕处露出的一点白色袖口。
电影开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大屏幕亮起,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喜剧片节奏很快,没多久,影厅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张圣霖果然没忍住,压低声音吐槽了两句,被虞洲面无表情地塞了一把爆米花。
张钰桐笑得肩膀一直抖,还不忘伸手掐琳绫胳膊,让她看屏幕上的搞笑画面。
琳绫跟着笑的同时,笑着笑着,她的注意力却总会莫名跑偏。
跑到身侧那个很近的人身上。
江星看电影时很安静,偶尔笑一下,声音很低,像藏在喉间的一点气音。他拿爆米花时,手背会擦过纸桶边缘,动作很轻。屏幕上的光落下来时,他的眼睛会被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中途有一段情节很吵,影厅里笑声一片。
琳绫伸手去拿爆米花。
几乎是同一秒,江星也伸了手。
两人的指尖在纸桶里轻轻碰了一下。
轻到甚至算不上碰,可琳绫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手指猛地缩回来。
爆米花掉了一颗,落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去捡,耳尖在昏暗里悄悄发热。
江星似乎也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伸手拿起那颗爆米花,放进自己手心,又把整桶爆米花往她那边推了推。
低声道:“你先拿。”
琳绫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她从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颗还放在书桌盒子里的橘子糖。
也是这样。
一开始甜得很轻。
后来就慢慢藏不住了。
电影后半段有一个很短的安静片段。
屏幕里的主角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下雨。整部喜剧片难得安静下来,影厅里的笑声也跟着落下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打在商场玻璃幕墙上,声音隔得很远,却还是能隐约听见。
琳绫看着屏幕上的雨,慢慢有些出神。
假期倒数第二天。
电影快要结束。
国庆也快要结束。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不舍。
明明只是一个假期,明明开学后他们还会在补习班见面,明明QQ群每天都会响,作业不会少,虞研老师也还是会拿着红笔批他们的作文。
可她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走到尽头。
像电影总会散场。
像糖总会化完。
像再长的假期,也会变成日历上被翻过去的一页。
电影散场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商场里人声重新涌上来,灯光明亮得让人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张圣霖一边走一边复盘剧情,说最后那个反转太离谱;虞洲说不离谱就不叫喜剧;张钰桐还沉浸在其中一个笑点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琳绫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桃子味饮料,江星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空了大半的爆米花桶。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沉默也不代表尴尬。
像看完电影后还没完全从故事里走出来,身上还沾着一点屏幕里的光。
下到一楼时,商场门口的玻璃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红色灯笼和来来往往的人影。空气里有雨后的味道,混着街边烤红薯的香,热热的,甜甜的。
张钰桐看了眼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旁边书店逛一下?”
张圣霖立刻举手:“我同意!但逛完能不能吃点东西?”
虞洲:“你刚吃了一桶爆米花。”
张圣霖:“那是看电影配置,不算正餐。”
江星笑了声:“你还挺会分类。”
几个人说着往书店方向走。
书店在商场旁边,门口挂着一串小灯,雨后的小路被灯光照得泛着柔软的亮。琳绫走在最后,低头避开地上的小水洼。走到台阶前时,她脚下一滑,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秒,手腕被人扶住。
力道不重,却很稳。
琳绫猛地抬头。
江星站在她旁边,眉头皱着:“小心。”
他的手指隔着外套袖口扶着她,很快又松开。
可那一点温度却像停住了。
琳绫低头看着台阶,声音像落在雨后的风里:“嗯。”
张钰桐走在前面,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顿时亮了亮。
琳绫立刻抬头,用眼神示意她别乱说,张钰桐笑眯眯地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她肩膀抖得很明显。
书店里很安静。
木质书架一排一排延伸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香。外面的热闹被玻璃门隔开,只剩下很轻的背景音乐,在书架之间慢慢流动。
张圣霖直奔漫画区。
虞洲去了科普书架。
张钰桐拉着琳绫看杂志。
江星原本跟在他们后面,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教辅区。
琳绫挑杂志时,余光看见他站在一排英语作文书前,微微皱着眉,像在面对什么很难的对手。
她忍不住走过去。
“你要买作文书吗?”
江星侧头看她,表情有点不自然:“随便看看。”
琳绫看了眼他手里那本厚厚的《初中英语满分作文》,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这本太难了。”
江星:“那哪本合适?”
琳绫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一点的,翻了几页:“这个吧,句子简单一点,适合积累。”
江星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琳老师推荐?”
琳绫垂着眼,忍着笑:“嗯。”
江星点头:“那就它了。”
他说得太认真,反倒让琳绫不知道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江星又从旁边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递给她。
琳绫看清封面,微微睁大眼睛:“你不会要推荐我买这个吧?”
“不是。”江星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本题很难,别买。”
琳绫愣了愣,随即笑出来。
书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眼睫上,她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像盛了一点很浅的光。
江星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两秒。
琳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怎么了?”
江星移开视线,耳尖似乎也有点红。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琳绫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挺什么?”
江星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作文书,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他说:“挺适合讲英语作文。”
琳绫:“……”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张钰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幽幽开口:“江星,你这个表达能力,确实需要买作文书。”
江星:“……”
张圣霖抱着两本漫画路过,听见这句,立刻加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虞洲从另一边慢慢走过来:“大概是有人把夸人说成了写作文。”
张钰桐笑得不行,引得琳绫在一旁跟着笑。
而江星站在原地,难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一刻,书店里的灯光很暖,窗外的雨后街道很亮,他们五个人挤在小小的教辅区旁边,笑声压得很低,却又藏不住。
像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假期日常,却因为所有人都在,而显得格外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