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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梦靥

“噼啪!”

錾金小铜炉里炭火正旺,不时迸发出几粒星子明亮的小火花,一副竹夹不时翻动着铜炉上烘烤着的茶饼,不一会,房间里满溢茶香。

茶士取下烤好的茶饼,在铜炉上放上一壶清晨刚打的山泉水,慢火煎着,一边慢条斯理的用茶碾将茶饼细细碾碎过筛,一边解释道:

“大人,茶之道有三,一者在茶,二者在水,三者在饮。取水需取山中水,唯有山中泉水最为甘甜,奉为上品;采茶需摘三春芽,此时的茶叶最为细嫩,茶香鲜爽浓郁;至于饮……”

说到这里,茶士将碾筛好的茶叶碎投入滚水中,刹那间,满室茶香。

“则以头汤最为珍贵。大人,请。”

茶士将头茶双手奉给丞相。

丞相伸手接过,放在鼻尖轻吸着茶香,满足的惬叹一声,将茶盏送入嘴边,缓慢的细品着。

“好茶!”他赞道。

正在这时,有仆从前来报禀:“大人,宁大人回来了。”

丞相点点头,示意知晓,不一会,宁大人就跟着仆从走了进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丞相问道,他依旧把玩着手上的茶盏,眼皮也没抬一下。

“大人,昨儿晚上刚到的上京,不敢打扰大人,今儿一早我便过来了。”

“嗯……正好,你的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这头几盏茶,这第二盏便赏你了吧,也难为你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

说着,丞相挥了挥手,茶士立马心领神会的将第二盏茶奉给宁大人。

“这……”宁大人犹豫着,一时有些为难。

“怎么了?”

丞相一抬眼,便看到他满面愁容。

宁大人只得直言道:“我怕我没资格饮大人的这杯茶。”

“什么有资格没资格的,不过是杯茶而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尝尝吧,难得的好茶。”

“是。”

宁大人这才安心接过,品饮了几口便忙不迭的赞道:“果真是好茶!茶味香糯,唇齿留香啊!”

“喜欢就好。”

丞相将自己的茶盏饮尽,搁置在案几上,吩咐茶士道:“下去吧。”

茶士依言退下。

“说吧,此行打听的如何,老邬头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宁大人急忙放下茶杯,将从老邬头那边的听闻都一五一十的讲与丞相,末了又解释道:“大人,属下愚笨,并未从中发现任何端倪,若事实真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丞相却笑了,“老宁啊,我派你专程去剌北一趟,能探得些消息自然最好,若是探不得却也不打紧。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这谣言既然与他绍王脱不着关系,那么谋害上阳少将军的罪名,他绍王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即便确定它就是谣言,我们也索性把这谣言给他坐实喽。”

“大人聪慧,只是我们该如何去坐实呢?”

“那便让他们有关系。”

丞相低头思索了一会,脑海中倏尔闪过了什么,沉声道:“老宁,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绍王是什么时候?”

宁大人也难得的想了一阵,这才回道:“大人,是端安三年,那时我刚从地方调入上京朝野,在进宫报道的宫道上偶然碰见,虽是从被风吹动的车帘间匆匆一瞥,但还是被他那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跟个鬼骷髅似的,又阴又冷,听说整日整日的呆在那阴森的绍王府,时不时便发几阵疯。”

“不错。不过,我初见他时他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是先帝所在的成德年间,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日常跟着他叔父习武,话不多,倒是舞得一手好剑。只可惜,虽是嫡子,相比于陛下而言却并不受先帝多少重视,大概是因为克母之辞,他本身也寡言少语了些。那年的宿柳水榭旁,是他同我第一次碰面,此后我也很少见到他,只听说他习武异常刻苦,除了回皇宫其余时间都跟着他叔父泡在演武场。”

说到这,丞相嘴角讽刺的上扬,“刻苦又如何呢,先帝的孩子那么多,他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未来的储君身上。后来,又为了自己的亲姐姐和亲葭芜一事不惜同先帝闹僵,被关在宫中面壁思过好几年,直到陛下即位这才放了出来。这皇宫内的几年间,不知遭受了什么,整个人形销骨立性情大变,如果说他少时沉静,如今却只剩从皇宫带出来的一身疯癫。对于自己的亲兄弟,陛下自觉内心有所亏欠,故而对绍王也太过纵容。不过,我倒真没想到,为了长公主他能做到如此地步。”

丞相的眼中隐隐带了些欣赏。

“做到又如何,长公主后来还不是和亲葭芜了。”宁大人挖苦道。

“是呀!你说他年少的刻苦有什么用呢,到如今都没有在战场上真正拼杀过一次。哦!不对,杀还是杀过的,只不过不在战场上而已,暗狱里死在他手上的人可不少,包括他的叔父。”

“大人,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宁大人恍悟道。

“哦?”

“大人,你说会不会正因如此,绍王才如此嫉妒战功斐然的上阳少将军呢,毕竟少将军可是十四岁就挂帅出征,打得在边境猖狂数十年的突夷毫无招架之势,从此以后端国一片捷报,直至突夷国灭,少将军亡逝。”

“错!是少将军重伤,送至上京救治,却不料绍王因妒忌而将其杀害。”丞相提醒道。

“大人所言极是,是属下疏忽了。”

丞相满意的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好了,罪辞已经拟好,如今只差证据了,就看大将军那边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来了。”

说完,丞相又吩咐道:“去把你今日讲给我的话再同大将军讲一遍。”

“是,大人。”

宁大人恭敬的应道,行了一礼正欲转身。

“等等!”丞相叫住了他,让人端来了一个礼盒和一卷画册。

“这是我给大将军备置的茶具,顺便把这幅百子图带给婉儿,她会明白我的意思,如此大将军自然也知晓我的诚意。”

宁大人小心翼翼的接过,“属下这就去。”

“大人。”

没过多久,宁大人回禀道。

“回来了?”丞相漫不经心的呷着热茶,“大将军对礼物可还满意?”

“回大人的话,大将军谢过大人,这是他转托我交予大人的答礼。”

说着,宁大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交予丞相。

丞相放下茶盏伸手接过,打开信的瞬间双眼不自觉的微眯起来。

“这是……”

“端安元年,绍王自大司马处接掌暗狱,首刑十一人,皆凌迟处。绍王亲刑,钝刀割肉,日割厘寸,洒以盐水。初时削皮,后割肉,犯者久不得死,面貌模糊,血肉糜烂,及见筋脉肉骨,方得断气,其罪累及家人,夷三族,碎尸骨。刑罚之酷,自开朝来首闻。”

只开头的简短一段,丞相捏着信纸的手就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额头更是青筋直跳,吓出一门子冷汗。

信纸后面还写着许多,端安三年、端安五年……是李绍在暗狱里的每一次审讯和用刑,这些都是文臣羽翼触及不到的地方。

饶是见惯了世事老练至极的丞相也忍不住从信纸上抬眸,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缓了缓,这才有勇气继续读下去。

信纸一页页的翻落,直到最后一页。

“端安十年五月,大司马槐入暗狱,凌迟罪,绍王亲刑。”

瞬间,丞相的眼前闪过挂在城门上那三颗睁大眼睛的头颅,原来那已经算幸运至极了。

信纸的最后一页被丞相捏在手中止不住的哆嗦,望着丞相被吓得僵硬失神的模样,宁大人好奇的用余光去瞥那信纸上的内容。

在看清内容的一瞬间,也被吓了一跳,惊呼道:“难怪姚驰被吓成那样!”

“凌迟可是重刑之罪啊!大人,这大司马究竟得罪他绍王啥了,居然被处以凌迟!还是亲自行刑!”

想到这,宁大人的腿不自觉的绵软起来。

丞相被他的惊呼唤回了思绪,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稍微镇静起来,脸色却是极为阴沉。

“得罪?那彭辉、张康盈和娄泉又得罪他什么了!按照端国律令,大不了罢官免爵,抄家充公,严重些就再过几年牢狱生活,哪至于还需要白白奉送性命,枭首示众!”

丞相将自己的手攥紧,咬牙道:“此事,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既然要做,就要做绝!他李绍只能死!”

丞相望向手中的信纸,眼光变得无比狠厉。

是夜,三更鼓。

丞相在睡梦中却睡得并不安稳,他额头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口中喃喃,时不时呓语几句。

“不是的……不是我……”

他拼命摇晃着脑袋辩解道。

可城门上那三颗头颅却诡笑着转过头来,冲着他惨叫。

“丞相大人!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会救我们的!大人救救我们!”

他们喊他,可他只想拔腿离开。可不知为什么,腿如灌铅一般,沉重不已,挪动不了分毫。

那三颗头颅大概是看出了他逃离的想法,顿时又哭泣起来,本就狰狞的眼珠瞪得更大,黑红色的鲜血顺着从眼角流出。

“冤枉啊!容嫣阁不是我们贪的,是丞相大人让容嫣阁的账目同我们挂钩的,他才是容嫣阁背后的老板!”

“是呀!丞相大人许诺会救我们的,是他说只是坐坐牢,有他在很快就能保我们出来,我们这才肯在朝堂上替他揽罪啊!”

“结果呢!丞相大人转头就给我们每人灌了一汤哑药,让我们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三颗头颅越哭,脸上的血迹就越发汹涌。

“我们是丞相大人的替罪羊,大人!我们是替你去死的啊!”

“胡说八道!不是我!”

丞相疯了似的驳斥道。

三颗头颅顿时愤怒起来:“徐涵之!该死的是你!该被挂在这里的头也是你!”

顿时,丞相只觉天旋地转,轰然间,闸口的大刀落下,他清楚的听见自己脖子处皮肉筋骨被斩断的声音,而后花白的脑袋向前滚出几圈,鲜血红成一片。

混沌间,有谁抓起了他的脑袋,揪着他的头发挂在了城门口。

“不是的……不是我……”

丞相不停的喃喃,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可很快,他便觉得浑身都极痛,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的割下他的皮肉,他颤抖得厉害,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你是第十一个。”

那人诮笑着举刀伸向他的脸皮,黑暗中,露出李绍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啊——!”

丞相大叫一声,在极度惊恐中醒来。

“怎么了老爷!”夫人被他的反常状态给吓醒,伸手去摸他。

“哎呦!怎么一身的冷汗?”

丞相大喘着气,这时才发觉自己竟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怕是做噩梦了吧老爷?”夫人起身去给丞相倒水。

丞相抿了几口水,缓了好半晌,双眼依旧呆滞。

不知是想到什么,嘴里喃喃个不停。

“十一人……十来人……”

“怎么了这是?”夫人很是担忧,“看来明日我得去庙里拜一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