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西陲偏僻的戈壁小城,因为太过于偏远而被人习惯性的遗忘,它位于端国地图的最北边,十年前,这里还是突夷人的属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旧习惯于在每年的阳月过他们的砣鞈节,穿五彩的织裙,用焚过香的肉干祭祀神明。
整个城市并不大,从北到南,走出城也不过半个时辰。这里不怎么长草,能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生长的都是些枯黄瘦弱还没碗口粗的刺木,当地人常砍伐这种刺木作为烧饭取暖的柴火。自然条件的恶劣让这里的牛羊养不出肥硕的肉膘,加之冬季太过漫长难熬,雪厚重的像座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因此这里的牧人和羊群都极少,但到底还是给人留了条活路。戈壁迥异的自然环境催生出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红玛瑙,其色如血,透彻无比,堪称绝品,一块巴掌大的玛瑙原石可抵十两黄金,因而还是有不少商人挑着时机前来勘采收购。当地人凭借其独到的眼光和多年采石的经验,同商人们做着交易,顺便换一些肉干盐茶维持着生活。
“看一看勒!看一看勒!上好的玛瑙。”
进城的这条路是当地最好的交易场所,沿街两边陆陆续续摆着颜色各异落满灰尘的毯子,毯子上不约而同的放着大大小小的玛瑙石,主人盘腿坐在石头后面敞开嗓子吆喝,用不大熟练的端语推销着自己采掘来的石头。
一行商人拉着马匹从路中间走过,路两旁的人们立马捧起自己毯子上最好的石头举在商人们面前,用带着当地口音的端语热切的嚷道:“红玛瑙!比血还红的红玛瑙!”
“哎呀!不要不要!”为首的那位商人不耐烦的嘟囔道,边走边用手扇着路上泛起的浮尘,生怕吸到自己的鼻腔里。
“啊嚏!”
到底是没防住,那位商人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回头问向他的同伴:“什么鬼地方?这么荒凉!路可找准了?没走错吧!”
身后的同伴从怀中摸出一份粗糙的地图,看了看,缓身道:“大人,没走错,再往前走百米,左转就到了。”
那商人只得吸溜吸溜鼻子,哀叹道:“也亏得丞相大人的消息灵敏,居然能打探到老邬头这么一号人,只是害苦了我,为了跑这一趟我可是在马背上给颠簸的上吐下泻。你说这老邬头也真是的,都十年了就没想过挪个让人方便找他的窝?”
此话一出,身后的同伴立马宽慰道:“大人的辛苦,丞相大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老邬头毕竟年岁大了,但凡身子骨硬朗些,丞相大人另可派人去接他,也绝不叫大人委屈跑这一趟。只要这件事办好了,大人便是立了头功。”
大概是这话说到那商人的心坎上了,那商人立马谦虚的摆手道:“嗨呀!说什么头功不头功的,咱们都是为丞相大人办事,义不容辞。此处左转,可是?”
“正是,大人。”
“笃笃!笃笃笃!”
门叩了几回又几回,却迟迟不见人开门,商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啧!都敲了好半天了,莫不是老邬头不在家?”
“大人稍安勿躁,或许是老邬头才听到,再等等吧。”同伴劝慰道。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得门内传来门闩晃动的声音,一老者用他那颤颤巍巍的声音沙哑着问道:“谁呀?谁在敲门啊?”
商人急忙回道:“老人家,我们从上京而来,有要事特来询问。”
“哪儿?”
“上京!”
“什么?听不清!”
商人只得更大声的又重复了一遍。
“上京?”
老人犹豫了一会,狐疑的开了条门缝,用他那浑浊的眼睛从缝中打量着来人。
商人急忙满脸堆笑,察觉到来人并无恶意,老人步伐踉跄的开了门。
“老人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一边扯着嗓子一边用手指着同伴从身后马匹上卸下的几包茶糖,朝老人示意。
老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受宠若惊,拱了拱手。
“哎呀,多谢多谢。人老了,耳朵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了,希望没有怠慢诸位。”
“哪里的话,老人家。”
老人感激的接过茶糖,领着商人们进了屋。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唯一的光源是一口泥瓦小灶上燃着的炭火。此时,外面太阳虽还没落下山,但这屋子里连扇窗户都没有,因此落与不落便也没什么区别。老人熟练的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只小壶,灌了些水,又从商人给的茶包里敲了块茶砖下来,咕嘟咕嘟煮沸了,用碗装着端给商人们喝。
“诸位,解解渴。”
那位被同伴唤作大人的商人此时正渴的厉害,接过茶碗便大饮了一口,霎时间舌头又苦又涩,要不是觉得吐出来太过失礼,毕竟还有关键的事要问这老邬头,放在平时他早就一口喷在给水的那人脸上了。好不容易酸眉皱脸的咽下这口水,转头却见老邬头喝得极香,商人不禁小声与同伴嘀咕道:“这水怎么回事啊?又苦又涩。”
同伴凑近商人耳朵,低声解释道:“回大人,戈壁取水不便,要么是取地下水要么是取冬日里的雪水,水里面混的杂质较多,因而苦涩。”
“罢了罢了,不喝便是。”商人无可奈何的放下茶碗。
老邬头自个儿端着那壶茶水却是喝美了,直喝得满意了,这才不舍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道:“多谢诸位送的好茶,不满诸位,我这里已经断茶好久了。”
接着,又起身取了块糖来,放在干瘪没牙的嘴巴里嚼抿了好半天,这才问道:“诸位,先前说是有要事相问,不知是何事呀?”
“哦!是件旧事。”
商人局促的摸了摸膝盖,显然还不是很习惯此处的贫寒。
“近来上京一些流言蜚语闹得厉害,说是上阳少将军死得蹊跷,有传言他并非伤逝于剌北,而是在回到上京后被人陷害致死。此事事关重大,听闻老人家在十年前曾跟随大司马迎回少将军,故特来问询。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少将军又究竟逝于何时?”
“不错……”老邬头点点头,仰头伸长了脖子,缓慢的回想着,“十年前,我确实是跟随大司马一同找寻少将军的踪迹。当时剌北会端语的人不多,既会端语又识这里复杂地形的端人也就我一个,大司马这才找了来。不过我只是负责带路,具体的去处却是其他人提供的。”
“那你可还记得当时是在何处找到少将军的?”
老邬头想了会,茫然的摇了摇头,叹道:“十年了!已经太久了,我早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段路很难走,雪很大,大司马带着我们走的很急,四周都是雪,又厚又冷,越往雪地中间走,乌黑的血迹便越多。大司马把每一个沾血的雪层刨开,好不容易扒拉出一角能勉强辨清身份的衣袍,可惜都不是少将军,甚至来不及一丝喘息他又急忙去刨下一个雪坑。大家就这么在雪地里刨了好久好久,直到所有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僵硬,渐渐失去知觉也没有停下。”
说到这里,老邬头浑浊的眼里闪烁起点点泪花。
“不知过了多久,大司马突然在一个雪坑处撕心裂肺的长嚎,声音之凄厉哀痛,叫人不忍卒闻,我至今回想起当时的情境仍止不住泪流。霎时间,所有人都冲了过去,围得水泄不通,我那时已七十有余,腿脚不及青年,远远落在后头,透过人群的缝隙只依稀辨别出了少将军那袭紫袍,已经沾满了血迹,可见伤势之惨重,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很快,大司马便将少将军移上马车,一刻不停的驶回了营地。”
老邬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缓了口气,接着道:“那时所有人都把心思放在少将军身上,因而我也在营地里呆了些时日。大司马将少将军带到自己的营房亲自守着,不分白昼黑夜那营房里一刻不停的燃着烛火,多少上京来的医师每日从营房里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过,最难过的还是大司马,整日整夜眼睛都是红肿的。我从没见过那样亮的烛火,亮得吓人,好像要把整个营房烧化似的。后来没过多久就传出少将军的死讯,我还记得那天,是成德四十九年腊月望日,那晚的月亮冷得如一汪凉水,就是在那一晚传出少将军身逝的消息。第二日,大司马便率众亲自抬棺返京。当时整个军营哭嚎一片,莫不泣涕,大家自发前去扶柩送少将军,不过都被大司马谢绝了,只留了少将军生前一同作战的十来人前往。后来,营地陆陆续续的撤兵,三月后少将军正式落葬于上京。少将军死后的在天之灵也一直庇护着端国的百姓,自少将军死后的这十年,端国上下边境内外再无兵戈。”
老邬头擦着眼泪,感慨道:“苍天无德啊!少将军那么好一个人,当真是天不怜人!”
老邬头的话却让这些商人犯了难。
“如此说来,少将军确实是亡逝于剌北了?”
为首那位商人始终沉默不语,只一昧的将眉头锁得更紧。
“大人,您如何看呢?”同伴低声问向他。
商人毫无头绪的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你我能够猜透的,只能如实禀报丞相大人,依丞相大人涵识,兴许能窥见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