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丞相便将宁大人给召了来。
“大人。”宁大人看向丞相眼底的淤青，“大人昨夜是没睡好吗？我这儿有些安眠的方子，大人若有需要属下可抓些——”
“把你上次从老邬头那听来的话再从头到尾的讲一遍。”丞相心神不宁的打断了他。
宁大人微愣，随即立刻回过神来，将当日从老邬头那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的又复述了一遍。
“……当时整个军营哭嚎一片，莫不泣涕，大家自发前去扶柩送少将军，不过都被大司马谢绝了，只留了少将军生前一同作战的十来人前往。后来……”
“停！就是这里。”
“大人，有什么问题吗？”宁大人不解道。
丞相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大司马去剌北营救少将军时带了多少人马？”
“嘶……”宁大人思索了一阵，“据属下所闻，当时大司马为了赶路，尽早奔赴剌北，尽可能的轻装快马，从陛下那领了虎符后，只带了自己的一队私骑。”
“不错，那队私骑因迎回少将军有功后来还被并入了宫中禁军。”
宁大人眼珠不动声色的转了转，小心的探问道：“大人是好奇与他们一同回京跟在少将军身边的那十来人去哪了？”
丞相的脸色格外凝重，负手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交予你做的事。”
“是，大人。”宁大人一口应下。
“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不能叫人发现端倪。”
“大人放心。”
数日后，宁府的马车将将驶抵丞相府门口。
门房刚通报下去，宁大人便跳下马车，步伐极为仓促，神色也格外惊慌失措。
“怎么了这是？如此慌张。”
丞相皱着眉头，对他显露出的仓惶模样不甚满意。
宁大人低垂着脑袋，硬着头皮道：“大人恕罪，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已经竭尽全力去打听了，可不知怎的，当时跟随大司马一同入京的那十来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彻底没了踪迹……”
宁大人越说心越虚，生怕丞相怪罪。
听到这话，丞相却是松了口气，难得的笑了，“如此，我的猜想就没错了。”
宁大人对丞相突然的笑意有些摸不着头脑，“大人莫不是早就猜到属下会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若真能叫你打听到那才叫奇怪。一人失踪可以说是意外，十来人一同失踪那可不是能简简单单靠意外来解释的了。而且失踪的这十来人还偏偏都是跟随在少将军身边的人。与此同时，同年暗狱里便多了十一个一同被判凌迟处的罪犯，天底下当真有如此大的巧合吗？”
宁大人恍然大悟，对丞相也更加钦佩。
丞相仰头望着窗外，“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大人，即便我们知晓真相又能如何呢？我们这边打探不到消息，那边暗狱里的那十一人，依着绍王的性子，怕是尸骨都没留下。即便当时有所登记怕也都是用的假名，我们毫无信息，更何况又是十年前的旧案，时间间隔如此之长，到时候朝堂上陛下问起，又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证据，到头来还是不能动绍王分毫。”
“所以，我们只能赌。”
“赌？”
“对！我们赌的便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倘若陛下依旧竭力维护绍王，便足以证明此事为真。”
“那……那倘若不是呢大人？倘若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呢？”宁大人犹豫了下，小心的探问道。
“即便不是，他绍王身上多少都得沾些脏水，于我们又有什么损失吗？”
“大人睿智啊！”
丞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接着道：“此局已开，我们有六成胜算，至于后四成么……有时候也不是不能补上来。”
“大人的意思是？”
“昔有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今亦未尝不可。”丞相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吩咐道：“民间的风波是该再闹一闹了，传了这么久的绍王妒杀少将军也该增补些新内容了，尤其是那些太学生，借着他们的话去传，将此事捅的人尽皆知，最好能让那群太学生请愿彻查十年前的那桩凌迟旧案。”
“另外……”
说着，丞相铺好信纸，启笔蘸墨，顺畅的将信写好，封□□予宁大人。
“将此信带与大将军，届时朝堂之上还需得他全力配合。”
“是，大人。”
等宁大人从丞相府出来，重坐回自己的马车，外面天色已然昏暗，大风卷起残败的枯叶，漫天抛掷，有行人叹道，“唉！但愿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
“铮——！”
景瑛钟空灵的钟鸣声回荡在皇宫上空，汉白玉阶上，走在最前方的曹大将军朝丞相远远的一瞥，人群中丞相悄无声息的微微一颔首以示回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肃穆的大殿内，群臣参拜。
在这声音之后，朝野间一时安静的有些异常。
李悸阴沉着一张脸，盘捏着手中的玉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隔了好半晌他才道：“近日来的风言风语，想必在座的各位大臣都听说了吧。”
百官一片默然，丞相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
玉捻于指尖又拨转了几圈。
“朕倒是好奇，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早已盖棺定论，有什么值得三千太学生集体长跪宫门前上书请愿？”
李悸冷漠的扫过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人敢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丞相身上，眸光冰冷。
“你说呢，丞相？”
丞相应声从队伍中站出，举直笏板，直言道：“回陛下，此前民间于绍王和少将军之间的事情就早已议论纷纷，言辞颇怨。如今消息再出，甚至引得太学生集体请愿，是为民心所显，理应重视。若能及早查清，一来可安民心，二来也可早日为绍王殿下洗脱冤屈。”
李悸盯着丞相，将手中的玉捻捏得越来越紧，眼神里已然有了愠色。
这时，曹大将军站了出来。
“陛下，臣同奏！自血燕一事以来，谣传之言漫天飞舞，已经到了不能再坐视不管的地步。先是少将军的死因不明，及至大司马的突逝，到现如今传出的跟随在少将军身边被凌迟致死的那十一人，一桩桩一件件，悉与绍王殿下有关。陛下宽仁，厚爱兄弟，可也不能视我朝律令为一纸之文，视百姓民意为空中浮烟。故而，臣请奏，彻查绍王殿下！”
说罢，曹大将军一头跪下。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言辞绰绰，一时间激得朝野上下莫不愤慨直陈。
“陛下！上阳少将军十四收踏昭，十六平常金，十八灭突夷，名字是足以刻在华碑上的存在！如今却传出无辜枉死，岂不叫天下人寒心啊陛下——！”
“陛下，臣亦有所言！大司马素来宽厚仁义，待人最是亲和，仁心仁闻是出了名的，更何况半生戎马，于边境各州抵抗外族侵扰达三十年之久，为何却突然惨死于绍王殿下之手？！不知大司马授武艺于绍王殿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死于绍王殿下手中，臣不解，绍王殿下如何忍心啊？！”
“陛下，臣有奏！”
“臣有言……”
“臣……”
更多的人站出来，跪了下去。
群臣争奏，文武同议，于绍王一事上出乎意料的达成了一致。
不多时，朝野上下已然跪成一片。
“陛下，臣等跪请陛下彻查绍王殿下！”
说完，最为年迈的丞相也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好！好！好的很啊——！你们这是逼朕不成！”
李悸气极，一巴掌拍向龙椅。
“噼啪！”
玉捻撞碎在龙椅上，珠子四溅，散落一地。
李悸将手中残留的玉珠直接摔在这些跪着的人脸上。
“朕要是不答应，朕倒真成了你们口中徇私枉法的昏君了！”
“臣不敢。”
群臣同应道。
朝堂上，安静的诡异。一旁候立的常公公见此情景，心里焦急得团团转，到底还是不敢有丝毫动静。
李悸因怒愠而沉重的喘气声在此时竟如此清晰。
直到最后一颗玉珠也彻底停止了滚动，李悸总算开口了。
他缓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咬着后牙朝底下的人冷笑道：“呵！都起来吧！你们难得文武合奏，意见如此一致，朕又岂能不同意？”
“常公公。”
“奴才在。”
“从即日起，绍王殿下关押于王府内，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外出。”
“是，奴才这就着人拟旨。”
百官依旧齐跪在地：“陛下英明！”
“下朝！”
李悸将衣袖一甩，怒呵道，带着一腔难平的怒气离开。
“臣等恭送陛下。”
丞相府内，宁大人一片欣喜之色。
“还得是大人谋略有佳，总算把绍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丞相捋捋自己的胡须，道：“如此一来，但凡陛下下令彻查，绍王的罪刑便跑不了，即便陛下念及兄弟之情再不舍，绍王的命怕也不是那么好救的。陛下若是不查，那么绍王也就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出来，将在绍王府里一直关押，文武百官会一直盯着，直到他老死于府中。不管如何抉择，绍王只能是必死无疑。”
“大人，咱们也总算是出了口气。”
丞相嘴角上扬，“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绍王他接到圣旨时究竟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