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南的玉雪堂不同,似乎是为了有意彰显自己的独特,容嫣阁的大门虽修的盛大辉煌,可却从来不会有老鸨站在外面吆喝,更不会出现姑娘们倚在窗边笑语晏晏。相反,容嫣阁似乎并不打算做一般的生意,以至于大门处安排的侍从都格外森严,旁人若是想进容嫣阁,光是大门处这些侍从的一路打点都得花掉平头百姓家快一年的花销,更何况这还只是入门的基本门槛,里面的那些花销还不知道有多大呢,简直是实打实的销金窟。
傅九跟在那些达官贵人的身后排队进去,前一人刚走,到他时却被侍从给拦了下来。
那侍从打量着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此人衣着虽华贵可却是张新面孔。
傅九心下了然,学着前面进去的人的样子用银票打点了过去。
那侍从也便不再犹豫,垂下拦着的手,让他进去。
刚走近大厅不久,顿时便迎上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摇着把绒扇热络的同他打着招呼:“公子瞧着眼生,莫不是第一次来容嫣阁?”
这容嫣阁里的脂粉香混着不知从哪传来的阵阵丝竹之音,连带着暖醺之意让傅九感到久违的熟悉,这里是温暖的、热闹的、芳香的,而不是绍王府那般冰冷、黑暗、压抑、阴湿。
傅九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笑着应道:“正是,还请妈妈替我引荐几位会弹琴弄曲的姐姐,我也好消磨消磨时间。”
“好说好说,只是……”老鸨故意顿了顿,笑吟吟的瞧着他。
傅九心领神会的随意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塞入老鸨的手中。那老鸨见他懂这行的规矩,又瞧他衣着虽艳俗但却华贵,一眼便明白估摸是不知从哪来京的纨绔子弟,想着来见识上京的繁华。于是一面摇扇一面笑着将他拥着上楼。
到了房间里,老鸨又问道:“不知公子是想要听哪位姑娘的琴乐呢,可有喜欢的?”
傅九第一次来这容嫣阁,也并不知道哪位姑娘才艺出众,于是索性将怀中厚厚一沓银票全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如实道:“妈妈,你瞧着这银票找吧,我身上带来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老鸨瞧见了眼睛忽得一亮,顺间眉开眼笑起来。
“公子勿怪奴家怠慢,奴家这就叫姑娘们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姑娘一长串的涌入房间,各自都怀抱着调好弦的乐器,琴瑟筝琶阮,一字摆开。
傅九正对着她们,捡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坐着,点了几首江南的旧曲,叫了几盅清酒,一边听着乐声一边抿着酒。在舒缓的乐声中,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几首曲子过去,傅九的面色有些微红,但幸好这清酒并不醉人。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再听到独属于江南的乐调了,以至于傅九总会下意识的想起玉雪堂的姑娘们。不知道秋夏姐姐每到天寒就咳嗽的状况可好些了,也不晓得镜容姐姐是否等到那书生来娶她了,他又想到了从小就被当做瘦马卖到玉雪堂的蔓枝姐姐,她赎身的钱不知道攒够没有?
他望向窗外的虚空发了会呆,姑娘们的乐声依旧连绵不断,好似月夜下缓慢流动的长河。
“休息会吧。”
傅九同姑娘们说道,这是他在玉雪堂时常说的话。那里的姑娘们不会把他当作一位客人,而是视作一位朋友,喜欢同他闹着玩,有时也会打趣他。
乐声戛然而止,姑娘们有些讶异,互相看了看,都对这位年轻俊朗的公子感到不解。
为首的一位姑娘小心翼翼的探问道:“公子,是我们哪里弹的不好吗?”
“没有,只是想你们或许会累,不如歇息会。”
此话一出,姑娘们更是感到格外的诧异。
若是放以往,玉雪堂的姑娘们或许还会打趣他:“九爷真是好兴致,听了这么久才肯叫我们停手,真是弹得我手都酸了。”
“怎么了这是?”傅九不解。
“我们……还从没遇到公子这样的客人。”为首的姑娘抿嘴一笑。
“嗨!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我常来你们便知道了。”说完,傅九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带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泰然自若,向后斜靠在软塌上。
姑娘们被他的话语和举动给逗得都捂嘴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活泼了不少。
“公子是哪里人,是第一次来上京吗?”一个姑娘好奇的问。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上京人?”傅九好奇,支起脑袋歪头问道。
“瞧公子的行为举止颇为自由洒脱,不似上京人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更何况公子懂得怜惜体谅我们,而上京人只恨不得在我们身上砸出一块银子赚取三块银子的报酬,哪怕把指尖弹出血来也要为他们把生意促成。”
傅九暗自佩服这姑娘见多识广的眼力。
“我的确并非上京人士,不如你猜猜我从哪来?”
“我猜公子是漓都人士。”另一位姑娘抢先道。
“哦?这是为何?”
“因为……”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神态有些扭捏。
“你快说!你快说呀!因为什么呀?”周围的姐妹们急忙笑着催促道。
那姑娘飞快的抬眸看了眼傅九又快速的垂下头,害羞道:“因为漓都多丽人,公子生的俊朗,想必公子母亲也是位佳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姑娘们顿时叽叽喳喳的笑成一团,连傅九都不免红了耳朵。
欢快的氛围遮盖住先时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傅九也同她们笑了起来。
“不对不对,再猜。”
姑娘们的欢声笑语伴随着浓淡适口的清酒滑入肺腑,倏忽间,杯酒倾洒,自有一双双芊玉之手捧着酒盅果盘亲自去喂他。
何以解忧,唯有满香盈袖。
容嫣阁外,一群黑衣黑面人突兀的出现在门口,既无彰显身份的印信又无显示地位的玉珏。守门的侍从一时拿不定主意,又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得赶忙跑去叫老鸨出来应对。
老鸨摇着绒扇,匆匆迎了出来。
即便平日里见惯了达官贵人各式各样的阵仗,可对于这一怪异的场景却还是第一次见,不免心里也犯嘀咕,到底也只得硬着头皮问道:“各位大人,不知光临容嫣阁是有何贵干呀?”
她这话语说的极是圆滑讨巧,可那群黑衣黑面人却什么也不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老鸨一时有些为难,周边原本打算进来的客人此时也站的远远的,神色复杂的打量着容嫣阁门前的这群黑衣人。
看到自己的生意被挡着了,老鸨顿时一边在心里疯狂暗骂这群突然出现一声不吭的丧气鬼,一边在脑海里迅速的想着应对之策。
这时,远处的马蹄声响,有马车飞驰而来。
车辆停下,原本静立在大门口的寒羽卫们顿时朝男子转过身来,默然行礼。
从马车上下来一消瘦的黑衣男子,缓步走向容嫣阁,慢慢抬起了眼帘。
“这……!这是……!!!”
老鸨却是慌了神。
绍王殿下?!
绍王他怎么会来!?
“哗啦——!”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摔杯碎盏声,这突兀的声音顿时打断了姑娘们的欢笑。
“好吵。”
傅九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从软榻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紧接着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和女子一声凄厉的哀叫。
一时间,姑娘们被吓得顿时安静下来,傅九也支棱起耳朵悄声细听隔壁的动静。
“混账东西,老子摸把你的脸蛋怎么了?还敢背过脸去!”隔壁那人骂道,“我告诉你,老子肯摸你,那是你的福气!”
不料那女子竟也是个铮铮铁骨,“赵公子,我们只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赵公子如此,怕是在官家那也不好说辞。”
“贱人!老子砸了你这破琴。”又是一阵摔拉声,“老子告诉你!你在老子眼里就是这个破琴,老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听到此处,傅九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从来没想到还有人能对姑娘这样,简直是泼皮无赖。
于是绕到隔壁一脚踹开隔间的门,道:“是哪个泼皮无赖腌臜货,扰了爷爷的耳朵!”
“谁?谁敢骂老子!”
“哦,原来是个□□怪,难怪说丑人多作怪。”
傅九不屑的瞧着那人,顺势扶起地上跪着的女子。
那女子脸上已经布满红印,傅九不禁怜惜起来,解了腰间的玉坠子递给女子冰敷,并嘱咐道:“好好消肿,这么漂亮的脸蛋,可不能破了相。”
“哟!敢情到老子的地盘逞英雄救美来了。”
“英雄么倒也不敢当,不过收拾个区区□□怪还是可以的。”
说着,傅九就晃动起胳膊,捏起拳头来。
本来傅九还有些心虚,晃胳膊也不过是假模假样,谁料这□□怪还真是个怂包,被他这架势给唬住了,一边窝囊着往后退一边结结巴巴的质问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可告诉你——”
□□怪的话还没说完,隔壁传来老鸨的声音。
“绍王殿下,您瞧,这里真的没有您要找的人呀。”
不知是听到什么了,□□怪发出一声怪叫,腿脚也顿时慌乱起来,一着急,腿下的木头假肢散落一地,自己也滚在了地上。随身的仆从去扶他,他却叫人立刻将他抬到屏风后,哪知刚刚还在他面前舞胳膊捏拳头的傅九也正躲在此处。
傅九看着他消失的双腿,越发觉得熟悉,思索了好半晌忽忆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小册子,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赵家独子。”
“怎么?你也和绍王有过节?”
“废话,他找的就是我。”
赵□□这才转头仔细的打量起傅九,“原来你就是绍王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小白脸。”又摸了摸下巴,仿佛自言自语般,“倒是有几分姿色,下回我也试试这一口。”
“嘀咕什么呢?”傅九紧张的透过屏风瞧着外面。
“看在眼下你我处境相同,我可好心提醒你,绍王这个人不简单,你还是躲远点吧。”
“嘘!快闭嘴。”
感受到屋外脚步的靠近,傅九忙低声呵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也顿时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