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间诡异的安静，连姑娘们也不自然的屏声吸气，不敢有丝毫动静，无声的静待着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的未知。
窗外的影子越靠越近。
“吱呀。”
门被推开。
映入眼帘的黑袍男子眼神阴骘，面色苍白，宛如僵死之人，一屋子的姑娘都不由自主的瑟缩着身子，脚步害怕的向后退去，再不敢抬眼。
老鸨见这形势不对，急忙戳着离她最近的一位姑娘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般道：“哎呦！平日我是怎么教你们的？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还不快拜见绍王殿下！”
“拜见绍王殿下。”
姑娘们纷纷跪下。
李绍只将目光在房内粗略一扫，视线停在了屏风后面。
他面无表情的越过跪成一片的姑娘们，眼睛死死落在屏风后的那道身影上。
屏风之隔，傅九的心此刻犹如鼓擂。
“出来。”
李绍的声音淡淡的，叫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之前一直躲着他，以至于再次听到李绍熟悉的声音时，傅九下意识的想起了之前街上听到的关于他和上阳少将军之间的事，顿时觉得自己眼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可笑。
呵！我怕他做什么，我又没做丧尽天良的亏心事，我有什么不敢面对他的！越想傅九越生气，先前被乐曲声一时给压制下去的一股子火气也从心底猛地窜起。
察觉到傅九的异样，赵□□赶紧扯了扯他衣角。
“求你了兄弟，可千万别动。”他的声音如蚊子般细小，“你动了我不就露馅了嘛。”
然而傅九并不搭理他，猛地站直身子，毫不客气的绕过屏风。
傅九猛然的起身让扯着他衣角的赵□□被带着猝不及防的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又因为失去了假肢的支撑，只得结结实实的在地上滚了几圈，硬生生从屏风后给滚了出来，嘴里更是叫苦不迭。
“哎哟喂！”
赵□□痛苦的五官挤作一团。
然而还没等他再哀嚎几声，下一秒，一丝冰凉瘆人的东西就抵在了他肥硕的脖间。
“爷爷！有话好说啊，爷爷。”
赵□□顿时吓得动也不敢动，他知道眼前这个疯子曾经是真打算要他命的，当时幸好马儿跑得偏了些，这才只叫他折断了腿。
“是你带他出来的？”李绍的脸色臭极了。
赵□□一身的肥肉顿时给吓得抖了几抖，磕起头来。
“爷爷！天地良心，我并不认识他啊，我只是不小心打了个姑娘，他就过来准备收拾我来了，早知道他是爷爷您的人啊，哪怕是他把我打一顿我也没话说啊爷爷！”
李绍厌恶的盯着赵□□。
“下一次，若再叫我瞧见你……”抵在赵□□脖间的剑刃泛起阵阵银光。
赵□□磕头如捣蒜，“不敢了爷爷！不敢了，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傅九将这一幕收在眼中，对李绍格外厌恶。明明害得人双腿尽折却还在此威逼折磨，明明做尽了坏事居然还能如此坦然，傅九心底顿时生起一股恶寒，不知道他是否就是握着这把剑将叔父……他看向李绍握剑的双手，那双手上叔父的血都还没有流干。
“让开。”
傅九恶狠狠的盯着挡在他身前的李绍。
听到声音，李绍收起利剑转过身来，眯缝起眼睛，道：“你的玉坠呢？”
傅九不以为意，“给姑娘了。”说着抬脚便走。
李绍伸手拦住他，“拿回来。”
“我给她便给她了，一个坠子有什么好拿回的，我的东西我还做不了主吗？”
傅九不耐烦道：“让开！”
“我说，拿、回、来。”李绍脸色极冷，一字一句道。
傅九瞪着李绍，心情也摆在了脸上，“李绍，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哆哆嗦嗦一个劲儿的趴在地上扯着傅九的衣角，示意他让步。
到底那姑娘眼瞧着情况不对劲，急忙奉送上傅九的玉坠子，“两位公子，玉坠在此。
一旁的妈妈也急忙打圆场，“哎呀哎呀，两位贵人这是怎么了，玉坠在这儿呢，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生气。”说着交到李绍手上。
李绍接到玉坠松开了手，傅九顺势从他身边撞着他肩走出去，脸色臭极了。
今夜这出的动静闹得极大，等人都走了，老鸨硬生生跌坐在椅子上吓得拿手帕将脸上的汗擦了好久。
出了容嫣阁，傅九又往周边的几家烟花馆寻去。谁知那些门口的妈妈姑娘们，眼瞧着他走来，都委婉的用各种理由搪塞他，表示今夜已不再接客。
傅九没了办法，一个人颓唐的走在人烟稀少的街上，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重新将他紧紧缠绕。他从街上一个喝得烂醉正对着一棵树破口大骂的酒鬼手中抢过一坛倾洒了大半的酒来，仰脖猛灌了一口，顿时被这又苦又涩的烈酒给呛得好一阵咳嗽。
“小公子。”有人匆匆将他扶住，劝道：“我们回家去吧。”
借着那人手中提着的灯火，傅九认出了钟叔的模样。
“家？我的家在江南，钟叔是让我回哪？”
傅九苦笑道，推开了钟叔扶他的手，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
“小公子！”钟叔在身后大声唤道。
“算我求你了，回去吧！”
随后“噗通”一声，话语中带着些微颤抖。
傅九难以置信的转过身子，钟叔跪在地上，老泪潸然。
“钟叔，你竟肯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吗？”
钟叔哽咽着，没有回答。
傅九到底不忍，回身将老人扶起。他接过老人手中的灯笼，搀扶着老人，烛光闪烁，叫人辨不清前路。
“殿下，小公子回来了。”
“知道了。”
李绍站在万壑树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站了多久。
“你们都退下吧。”
青司和钟叔依言而退，偌大的院中只余傅九和李绍远远相隔而望。李绍的身影隐没在万壑树的树影下，半明半暗的面孔，神色复杂的看向远处站在一片清辉月光之下的傅九。
李绍抬脚向前走了一步，傅九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李绍僵硬的停住。
“你怕我？”
“我厌你。”傅九冷漠而平静的望着他。
李绍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眸光闪烁着，垂下头的时候突兀的笑了。
“那么，你是为了上阳少将军而厌我了？”
“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不应该吗？”傅九反问道。
“在你眼里，上阳少将军是怎样一个人？”
傅九坦言：“他自然是世间最好、最好的人。他公正无私、英勇善战、一心为民——”
“你错了！”李绍厉声打断了他，面目狰狞的举步向傅九步步逼近。
“他自私、偏执、阴暗、残忍，他的剑上占着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人人都怕他！畏他！惧他！恨他！”
李绍每上前一步声音便加重几分，说话间眼神里自始自终都透露着厌恶。
“李绍！你疯了？！”
傅九被他突如其来的言辞给震惊。
“疯？”李绍扭曲的笑了，“我早就疯了不是吗？”
他虽是笑着，可眼神却是如此的悲戚，让傅九一时有些错愕。
“他们说，是绍王殿下杀了上阳少将军，我要听你亲口回答。”
“是！我是杀了他！”李绍的眼眶发红，痛苦而绝望的叫嚷道：“若不是他害我至此，我又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傅九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李绍这般模样，他听过他的疯，可他也记得他待自己的好，便全然以为那些不过是流言蜚语，原来……原来，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一个近乎疯癫的绍王殿下。
“你真是个疯子！你不仅杀了玄离将军，你连对你那般好的亲叔父都能杀！”
傅九大声叱喝道。
“疯子……呵……”李绍凄厉的笑着。
“你知不知道，叔父同我最后一次见面对我说了什么！”
泪水几乎不受控制的从傅九眼眶涌出。
“他说你畏寒，特别是雨雪天，你喜欢卧窗探雨观雪，容易寒气入体，自己又从来不注意这些小事，更遑论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了，他拜托我日后若看到你房中窗户开着，让我一定要替你及时关好窗户；他说你身子寒凉，不比常人，天气稍微一变冷就需要及时添置炭火，在你进门前提前三个小时放置在屋中；说你身子弱，每日的药一定要按时喝，即便是发烧也不能沾凉水须得热水敷额，裹着被子捂出一身汗才好；他知道你喜静，可又忧心你久静易孤，便麻烦我时常去看看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你生病的时候把你照顾的那么好，是叔父啊！这些都是叔父告诉我的呀！那么好的叔父，可你竟然！你竟然——！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傅九痛哭流涕的咆哮道。
“我还道你本质不坏，原来是已经烂透了。你这样的人！”
傅九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朝李绍兜头一泼，顿时浇得他骨彻心凉。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他该说些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了。
“是了。我这样的人……”李绍的眸光暗淡下来，喃喃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能得什么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