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大人！”
隔着老远的距离，还看不清面貌，对方就热络的呼唤上了。
即便绕了些路，那人依旧飞奔过来好与丞相同一段下朝路。
“听闻丞相大人好黑茶，我近来得了些品相上佳的古鸠茶，还请丞相大人不吝赏脸啊。”
丞相没有说话，而是笑着抚了抚他那撮花白的胡须。
不多时，他身边便围了好一圈人。
人群中很快有人抢着道：“大人，我家中书阁藏了些年代久远的字画，大人若是感兴趣我随时候着大人。”
“丞相大人，我备了些……”
“大人，小人家中……”
“大人……”
每个人都表现的极为热情，生怕说的晚了就被别人给抢去了机会。
丞相一直走到自己的马车前，这才开口道：“诸位，若没别的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众人忙呼啦啦的行礼，齐声道：“丞相大人慢走。”
一群人目送着丞相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
再看远远落在那群文臣身后的武将们，各个垂头丧气，满面愁容。
这才没过多久，武将与文臣这边仿佛对调了般，全然是换了番天地，先时武将们的欢杯慢饮已然成了昨日之景。
瞧着文臣们走在前面意满志得的样子，身后的武将愤愤不平道：“瞧瞧！如今他们可得意了！大司马的死讯能突如其来盖过之前的上阳少将军被民间街谈巷议，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唉！”身旁的人悲叹道：“知道是他们传的又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消息一出，又迟迟不见大司马现身，想来已成确凿事实。只可恨这绍王，狼心狗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那人说着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是啊！陛下居然连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情都能包庇绍王，怪不得突然称病不朝，只派人传话。”
“这绍王当真是疯病缠身了！大司马如此仁德，又是先皇旧臣，忠贞至极。作为武官统帅，多少将军都曾在他麾下任职磨练，即使大司马后来退居朝野,那也依旧是咱们的主心骨，连丞相都要让他几分，他居然能下此毒手！”
“可叹啊，而今大司马一走，咱们也因此势力大损，地位更是朝不保夕。文臣那边获益最大，一个个蹬鼻子上脸的，趁机揽走了不少原本划分给咱们的权力。眼下朝中文武是彻底失衡，早已不能分庭抗礼了。”
正说着，几个文官趾高气昂的从那两个失意颓丧的武将旁路过，瞧见了那两武将，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拿鼻孔看人。若是以往，即便文武再不和，多少也会假模假样的打个招呼，如今却是装都不装了。
“妈的，你瞧瞧他们！”
那武将咬牙切齿的盯着从他身边走过的那几个文官的嚣张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拳头也越捏越紧。
“冷静！兄弟！冷静啊，眼下咱们力单势薄，只能忍着，再不能给咱武将弟兄们惹麻烦了。”另一人急忙劝道，使劲的抓住他捏紧的拳头。
“一群莽夫。”
对于身后的两位武将，刚路过的其中一位文官满眼不屑，带着告诫的语气道：“陈大人，你刚来上京不久，到底是下面小地方出来的人，你且记着，日后跟这群莽夫们不必多客气。”
紧跟在几位文官大人身后的那位年轻人忙不迭的应道：“是是，多谢大人提点。”说话间，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态度恭敬的不得了。
瞧他这模样，另一位文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奚落挖苦道：“常言道文人好风骨，陈大人这模样未免跟路边的哈巴狗似的，不仅丢了咱文官的脸，还平白无故的惹人笑话。你现在跟着的是丞相大人，咱们出去就是丞相大人的脸面。果然是小地方的人，就算到了上京终究上不了台面。
听完他的话，那年轻人依然佝偻着脊背，低声下气卑微的笑着讨好道：“大人教训的是，小人一定跟着大人好好学习。”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那几个文臣越走越远，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已经听不到了，只是刚刚的这番对话却恰好被刚从浮璋殿出来的李绍给一字不漏的听见。
“那边那个是何人？”他看向那个年轻人，皱着眉问青司。
青司抬眸望去，“殿下，是文臣那边从广宁新就职的陈慈陈大人，属于文臣中最年轻的一辈，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不过，也有人说他是曲意逢迎，肆意讨好，这才进得了上京朝堂。”
“年轻有为？他们把他当傻子一样戏弄，也亏他还能笑得出来，当真是年轻有为。”
李绍将袖子一甩，不屑的冷哼一声。
“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殿下！”
马车还没停稳，钟叔便痛哭流涕的扑了上来。
青司还来不及丢开手里的缰绳，忙扶住老人家，问道：“怎么了钟叔？”
“小公子……”钟书因着急语气也变得颤颤巍巍。
“小公子怎么了？”一听到这三个字，李绍立马掀开车帘，神色凝重的追问道。
“小公子不见了！殿下！”
“不见？怎么会不见！”李绍瞬时跳下马车，“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
“小公子自从上次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府去，我便渐渐放松了对小公子的看管。今天我照例去送茶水时，敲了好半天的门都没有开，我从窗缝处往里瞧，屋子里压根就没有人，这才慌了神。整个府邸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若是小公子执意出走，偌大一个上京叫人怎么找啊殿下！”
李绍的脸色顿时一片铁青，钟叔的话刚说完，李绍的脑袋就炸开了锅，乱哄哄的闹成一团。
现在大司马的死讯传得沸沸扬扬，他跑到街上会不会就听到？他那么喜欢叔父，会不会因此恨毒了自己？又是上阳少将军又是大司马，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却又要担心永远失去他。
李绍内心下意识的闪过一丝恐慌。
他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李绍还来不及思考，很快情绪冲溃了理智，他立马吩咐道：“找！动用寒羽卫的全部力量，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找出来！”
傅九站在街道远处望向绍王府的灯火，他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绍王府竟如此窒息，府里抓不到一丝游荡的风，连一声响动也没有，静得吓人。他好几次都梦见自己成了一条脱水的鱼，被无形的窒息压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站在远处看，那黑漆漆的府邸就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绝望而压抑。
想到这，傅九将袖中的银两狠狠抛掷在地，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直到夜市里的摊贩都快收摊了也实在不知道去哪。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一个人在街头迷茫的游走，他迷路了，不知道家在哪。傅九想，如果他此时也靠在巷角睡一觉会不会醒来李大伯他们就会打着火把寻来，把自己给抱回家了？可他也知道，这里是上京，不是他熟悉的江南，这里他没有认识的人，更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了。他如游魂般飘荡，不知所往亦不知所踪。
傅九就这么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乱窜，哪里人多他就去哪，似乎只有热闹嘈杂的人群才能帮他分担几分孤独。
傅九跟着人群随波逐流，越往前走，路面也变得愈加宽阔，一栋碧瓦朱甍的建筑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这是？”傅九疑惑的细瞧着，想要辨别出那究竟是什么。
那栋建筑足足占据了半条大街的位置，万千华灯，从头至尾，富贵逼人。万顷琉璃烧做的彩灯，黄金镶包的柱脚，用丝绸裁缝的窗帘，就连可抵数金的织绣云松锦居然都被制成地毯随意铺就在地上供人踩踏。
饶是傅九这种见惯了富贵景象的纨绔子弟也不免咂舌，他不自觉的摸了摸怀中的银票，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慨不知道此行揣出来的银两够不够用。
他随手拦住一位路人。
“敢问兄台，这是何处，竟如此豪丽？”
那人上下打量了傅九一眼。
“外乡人吧？居然连翰辰大街的容嫣阁都不知道，这可是天下第一楼。”
“容嫣阁？”傅九好奇的望向那没有招牌的建筑，“你的意思是……这是烟花地？！”
“不然呢？”那人没好气的回道，说完便走了，只留下傅九望着这富丽堂皇的容嫣阁目瞪口呆。
傅九原以为江南的玉雪堂已是极大，毕竟足足占了湖边四分之一的面积，却不料这容嫣阁更胜一筹，到底是上京，连烟花之地都如此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