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事情就是这样了。”宁大人朝丞相禀报道。
“呵!”丞相有些出乎意外,但却显得很是高兴,笑着摇头感慨道:“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这么有趣。子弑父,兄纵弟,你说这大司马究竟碍着他李绍什么了,情同父子都能下此毒手,当真是个疯子。原以为陛下已经是极为袒护绍王,一直压着群臣的上疏顶着百姓的怨气都不肯下令彻查,没想到咱这陛下对自己的亲弟弟竟然溺爱到了这种地步,难怪陛下花了这么大力气给瞒着,这传出去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大浪。”
“大人,那我们——?”
“浪越大水越浑,水浑才好捉大鱼,明白吗?”
“啊~是是是。”宁大人忙不迭的点头应和。
丞相兴致颇高的用手指打着节拍随意哼唱了几段戏曲。
“独坐钓台乱江水,风急浪高即下钩,你死他亡我独活,方知富贵险中求。”
末了又笑着感慨道:“好刀!好刀啊!当真是一把既可以割武将头颅,又可以斩杀绍王的好刀啊!”
突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丞相转身问向宁大人。
“听说近来发生了一桩奇事,才刚受赏的姚驰大病了一场?”
“大人可不是!说来倒也凑巧,说是不知怎得就撞了邪,回到家整个人骇得一片土色,躺在床上十天半个月的下不了床也说不了话,把他夫人给愁坏了。人人都道他这是乐极生悲,又可怜他时运不济,才得了嘉奖就生了如此大病。特别是他家夫人,当初陛下嘉奖时那是整日笑意盈盈,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这才笑了没多久如今便哭的死去活来,逢人便掉泪珠子。依姚驰的身子来看,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这辈子都指望不上升官了,能勉强保住如今的官职就已经算阿弥陀佛了。
“嘶……”丞相皱着眉背手踱了几步,“不应该呀……”
“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宁大人好奇的伸长了脖颈。
丞相没有回答他,又踱了好几步,这才问道:“从他回上京到大病在床,这期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可有遗漏的?”
“没有啊大人!”宁大人信誓旦旦的坦言道:“他就是去了趟皇宫和大司马府,便忙着和武官聚会,哪有时间去别的——哎?等等!”
宁大人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茅塞顿开。
“是去了一个地方!前不久刚去,回来后就病倒了。”
“什么地方?”
丞相的目光老练而犀利。
“暗狱!”
接着,宁大人又开始为难起来,“只可惜我们的能力不足以探到暗狱里面,这暗狱本是大司马一手搭建,又因职能属性便一直被划拨在武将手中,我们的人也不是没有尝试进去过,花了不少心思送进去不少人,可都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处理了,实在是完全没有任何途径和路子去探听消息。”
“谁说我们非得进去探听消息才能知道。”
丞相的嘴角又随之高扬起来。
“姚督尉不是已经替我们打听过了吗?你说,什么样的真相才能把他吓成那样?”
“小人糊涂。”宁大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能说,大司马死的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喽。啧啧啧……”
丞相忍不住咋舌,“好人真有好报吗?我看不一定,慈悲慷慨一辈子,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不过话又说转回来,到底是他命不好,这一生就没遇到个顺心的事,可悲,可怜,可叹啊!”
丞相兀自举起桌上的茶杯,对着虚空道:“李槐!我敬你英雄一场,戎马半生,可我也不喜你柔慈软肠,养虎为患,终究是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不过,我的结局定不像你。”
说完,他便将杯中茶全部浇倒在地上。
自从上次翻墙出去偶然听得外面传得如火如荼的言论,傅九便逃避似的不知该如何看待李绍,甚至为了避免同他不小心撞见,索性门也不出了,跟个乌龟似的整日躲在院子里。初时还好,时间长了便只觉百般无聊,不禁开始琢磨起来。弹琵琶会唱曲的姑娘是叫不进来的,索性喊了些无伤大雅的皮影戏人来院中给他演皮影戏玩,权当打发时间了。
可是近来不知怎的,来的人越来越少,原本十多人的戏队,敲锣的敲锣,配乐的配乐,还算热闹。又叫了几次,十多人渐渐的减至三五人,到今日竟只有负责舞影人的老头一人。可把那老头累得够呛,一个人又唱曲又配乐的,还得手脚灵活的同时操纵好几个驴皮影人。
这边,老头刚放下绘着老虎的皮影,又赶忙举起樵夫的皮影,在影布上挥舞着刀棍,声音嘶哑的唱道:“呔!休得猖狂,此山之中岂是你为非——咳咳,作歹——”
一不小心唱破了声,老头尴尬的咳嗽,又接着唱了起来。
傅九绝望的把额头一拍,终于看不下去了。
“老人家,打住打住——”
那老头也顺势停住,喘了口气。
“怎么了公子?”
“为何今日就你一人前来?”
那老头也是个实在人,坦言道:“哦!他们说不赚昧心钱,就不来了。”
“昧心钱?”傅九纳闷,“这是什么意思?”
“唉!”老头叹了口气,没接话,而是道:“我也就今日来,以后也都不来了。人不能做没良心的人啊!”
说完,又问道:“公子,这出戏还演不?”
“不演了。”傅九哪还有什么看下去的心情啊,继续追问道:“我是问——”
“呐,这可是你说不演的啊,钱还是得照付啊!”
他话还没说完,老头便提醒道,说着就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东西来。
“哎!等等等等!”
见他要走,傅九急忙拦住了他。
“你说的究竟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这钱是昧心钱啊?这可是干干净净的银子,又不是偷摸拐骗来的。”
老头只好叹息着合上装皮影的匣子,转身问向傅九。
“公子这钱是府上的吧?”
傅九思考了一下,好像是,从家里拿过来的银票因数额较大一般不怎么揣身上,兜里装的常是府里给的银两。
瞧傅九这模样,老头便道:“那不就对了,绍王是个昧心之人,绍王府里的钱财自然也是昧心之财。”
他这声音犹如一道突然从天而降的雷劈,惊得傅九赶忙捂住那老头的嘴,东看西瞧好一圈确定周边再没其他人听到,这才小声紧张道:“老人家,这可是绍王府,你说这话,不怕出不去吗?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啊!”
那老头不屑的用鼻腔哼了一声,颇有些骨气的翻了他一记白眼,挣脱开傅九捂着嘴巴的手来。
“公子,我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我那儿子是个不争气的,可怜我还有老婆子小孙女要养活,看你给的报酬也丰厚,搁我我也不来了。实在是没脸来啊,这绍王横竖就不是个东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要告状就只管告吧,就算绍王来了我也这么说!”
“不是,老人家,我能理解你们对上阳少将军的喜爱,可那毕竟只是流言嘛,是真是假都还不一定呢,真相都还没探明,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往坏里想呢?”
“跟上阳少将军有什么关系?”老人不客气的哼哼。
“那你这是?”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老头感到稀奇的望向他。
老人离开后,傅九的手脚依然还是冰凉的,他僵硬的杵在原地,面色可怖极了。
他还记得那时他问李绍——
“这次夜宴怎么没瞧见叔父?莫不是他生病了?”
李绍是如何回答的?
“他去了樊谷。”
“樊谷?那不是边关吗?什么时候去的?”
“前不久,边关尚危需多加防守。”
“原来是领命带兵去了,那叔父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时间不定,短则好几年,长则长期镇守。”
那时他还在感慨。
“哎呀,你也真是的,叔父走的时候怎么也不遣人来通告我一声,我好歹还能去给叔父送送行。”
现在想来,就跟笑话一样。
“呵……”傅九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冷笑,嘲讽道:“送行……当真是糊弄傻子,也只有我这样的傻子会信了……”
皇宫里,宁大人脚步轻快的朝着雒琨宫的方向走去。
宁妃懒懒散散的趴靠在扶栏上喂鱼,随意的撒些鱼食,供锦鲤们去争食。
“微臣给娘娘请安。”
宁妃也懒得回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池中鱼儿们的争夺,直到最后一粒鱼食也被鱼儿吞入腹中,这才转过身来。
“娘娘……”宁大人故意顿了顿,眼神左右示意了下。
宁妃慵懒的抬手道:“都退下吧。”
“是,娘娘。”
等周围的宫人们一走,宁大人索性也就不饶弯子了,特意行了一礼,道:“托娘娘的福,丞相大人感念娘娘之恩,特命微臣前来。娘娘今后若有所需,大人定当鼎力相助,娘娘尽管吩咐。”
“父亲大人严重了,毕竟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宁大人受宠若惊,“不敢不敢,臣得以靠娘娘荫庇是臣之幸。”
“同是舟中之人,说什么荫庇不荫庇的,不过是互为棹桨罢了。”
“娘娘所言极是。”
“喵~”
宁大人走后,不知从何处传来狸猫的声音,不多时一只漂亮雪白的狸猫脚步轻快的向宁妃走来。
“狸儿来了呀。”
宁妃的声音顿时温柔起来,笑意渐渐浮上眼底。
“睡饱了没?饿不饿呀?”
她顺势抱起靠在脚边的狸猫,放在怀里爱怜的抚了又抚。
“喵~”
狸猫又懒懒散散的叫了一声。
宁妃瞥向结绿,道:“狸儿饿了。”
结绿立马心领神会的吩咐着宫人捞鱼。
那内监显然是个抓鱼的好手,用鱼食一引,再眼疾手快的对着靠近岸边的鱼儿伸手一抓,便是好大一条。由下面的小厨房熟练的去了头和尾,又剃了鱼刺,放在盘中蒸成肉糜,处理的极为精细,这才端来喂狸猫。
“慢慢吃,不着急。”
那狸猫吃的极为香甜,宁妃的注意力全落在狸猫身上,丝毫不在意池里那群刚刚为了抢她手中的鱼食而争得头破血流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