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打仗的人,常年在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天刚亮没多久,姚督尉便醒了过来。第一时间,摸了摸怀中袋子里的青棠果,又数了数果子的数量,看到它们依旧完好,这才放松下来。
边关的饮食粗糙,就着粗茶嚼了几口囊饼和肉干,刚用完早餐,曹主簿便进来欠身禀报道:“督尉大人,我们大人已在门外候着您了。”
姚督尉一听,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早说,我本是要去拜访李槐大人的,你怎么让李槐大人在门外候着我?!”
说完,急急忙忙的朝门外走去。
一看到来人的鞋子,便急忙行了一礼。
“大人恕罪!小人并非有意晚来,让大人苦等。”
对方显然被这大礼也吓了一跳,忙抬手扶起他:“督尉大人严重了。”
姚督尉松了口气,一抬头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你是谁!”
他倒吸一口凉气,四下张望,然而外面却只站着这么一个人。
“李槐大人呢?”他疑惑的问。
然而对方同他一样疑惑。
“督尉大人,这就是礼怀大人啊。”
曹主簿急忙解释道。
姚督尉觉得自己被戏弄了,瞬间扳起了面孔:“你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他看起来比我还小,怎么会是李槐大人呢,李槐大人在哪我要亲自去见他。”
曹主簿急了,欲哭无泪,“大人,这就是咱们的主城官,宋礼怀宋大人啊!”
“不是!”姚督尉突然脑子一片混沌,“难道不应该是大司马李槐李大人吗?”
“督尉大人。”宋大人道:“我虽未曾见过大司马,但是也知道大司马久居上京,又怎会来此边关小城?”
“不对啊,当时朝廷说的可是因旬城失守,边关动荡,特遣大司马李槐驻守边关樊谷城。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姚督尉像是被抛入了一个谜题,既困惑又因着急找到答案却不得而感到愤怒,霎时间,一切可能出现的情景都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唰的一声拔出随身的佩剑,带着震慑厉声质问道:“你们在朝廷眼皮子下耍的什么花样!快说!你们把李大人究竟藏在何处?坦白从宽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宋大人被这突兀的举动吓得急忙后退了几步,曹主簿没见过这场景,顿时吓瘫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道:“哎哟喂,督尉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属真啊!”
好在宋大人依然保持镇静,道:“大人恕罪,小人不敢欺瞒大人,千真万确是被朝廷委派至此,小人有委任书可以作证。”
宋大人朝瘫倒在地的曹主簿踢了踢,吩咐道:“还不快去!”
“对对对!委任书!”
曹主簿立马飞跑起来。
“来了来了,委任书在此。”
姚督尉从他手中接过,一看,上面果然真真切切的写着宋礼怀三个字。
姚督尉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将委任书上的玉玺章印对了一遍又一遍,又将委任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时间地点职位全都没问题,实在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宋大人和曹主簿这才松了口气。
“那李槐大人呢?”姚督尉追问道。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你们当真没有见过李槐大人?”
“督尉大人如您所见,樊谷的主城官是宋礼怀宋大人,而非大司马李槐大人。”
曹主簿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姚督尉仿佛重新回到了雾中,上京的消息是大司马驻守边关,而自己到了边关却发现根本没有大司马的身影,想如今朝堂上还在上书让陛下从边关召回大司马问询,却根本不知大司马压根就没来边关。只是,如果他不在边关,也不在上京,又会在哪呢?
姚督尉迷茫的望着天际,远处,风沙已起。
初冬的暖阳,和煦柔和,宁妃睡卧在花丛中,一手微撑着额角,一手随意的斜搭在身侧,手里捏着的那朵山茶花已不知何时垂落在地。美人花中卧,连阳光都格外的偏爱,照得她雪白的肌肤更添几分暖色,眉眼间的长睫也似蝶影般伴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这一幕美好的简直叫人不忍去打扰,若有人能画下此刻,定能成为流传千古的名画。
结绿和一众宫人习惯性的站在不远处候着娘娘,娘娘睡着时不喜人靠近,他们便这么一直等着。没过多久,雒琨宫宫门外的宫人悄声前来同结绿报禀,结绿点点头又同那宫人说了些什么,便继续候着宁妃醒来。
宁妃这一觉好眠,直到太阳式微才渐醒。见花枝颤动了几下,结绿立马上前将宁妃扶起,一行人也规矩的跟在结绿身后,捧上热茶、奉上巾帕。
等宁妃娘娘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了,结绿这才探身道:“娘娘,姚督尉回来了,正在宫外候着。”
宁妃拢了拢耳后睡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声音慵懒。
“知道了。”
雒琨宫外,姚督尉就这么耐心的候着,也不知候了多时,总算等到了宁妃娘娘召他的消息。
隔着珠帘,宁妃缓缓道:“此番路途遥远,辛苦大人了。”
姚督尉忙躬身应道:“娘娘严重了,能得娘娘所托是臣之幸。”
说着,姚督尉便将特意用一只雕刻精湛的小匣子装着的青棠果给端整的奉上。
宁妃从结绿手中接过那只小匣子,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一枚青棠果在指尖滚动着。珍珠般大小的绿色果实衬着宁妃豆蔻色的指甲,煞是好看。
“这就是青棠果?”
“回娘娘,正是。”
“既然如此本宫便收下了,若真有奇效,陛下能得一夕安眠也算解了本宫之愁。”
“陛下日夜操劳,青棠果定能让陛下好眠,想必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如此甚好。”
姚督尉又趁热打铁说了些宁妃和陛下的吉祥话,宁妃应了几声,似乎有些乏了,便吩咐结绿送他出去。
回去的路上,姚督尉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列祖列宗保佑,一定要让青棠果发挥效力!一定要啊!”
等结绿回来,依然见宁妃捏着那枚果子发呆,便好奇的问道:“娘娘是在想什么?”
“本宫在想……”
宁妃的话没说完,又顿时失去兴趣般将那匣子一合,递给结绿。
“挑两三粒上好的青棠给陛下送去。”
“娘娘,那余下的呢?”结绿接过匣子询问道。
“余下的你们若有需要便都分了吧,又放不久,留着也没什么用。”
“是,娘娘。”
结绿转身离去,宁妃依然靠倚在凭几上出神的想着什么。
“等等。”
她忽然唤住结绿。
“再捡些给绍王殿下送去,想必绍王殿下这些时日也不好过。”
“是,娘娘。”
结绿平静的应声,心里却感到格外的讶异。
娘娘性子浅淡清冷,从不见娘娘关心除陛下以外的其他人,虽说绍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或许是娘娘爱屋及乌,可他毕竟是旁人。结绿的心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她到底不好说些什么,只得依着宁妃的吩咐行事。
李绍正读着寒羽卫那边送来的消息,眼下形势越发糟糕,陛下一直不肯下令彻查少将军死因,如今民间怨声渐起。
正在这时,青司敲响了门,把青棠果端了上来。
李绍眉头微皱,他远远的瞥了那果子一眼。
“你说这是宁妃特意送来的?”
“是的殿下,是宁妃娘娘身边的结绿姑娘专程送来的。说是宁妃娘娘体恤殿下,青棠果可以安眠,特意送与殿下。”
“乱七八糟的东西。”李绍神色不悦,“拿去扔掉!”
“这……殿下,毕竟是宫中送来的,会不会……”青司有些为难。
李绍却不在乎,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呃……是,殿下。”
青司正准备退下,李绍似乎想起了什么,探问道:“青司,小公子近况如何?”
自从傅九从外面回来后,这些时日,李绍明显察觉到傅九在躲着自己。
好几次,每当他从傅九院前路过,只要一听到是他的脚步,院子里准会传来关门声。就连平日青司去打扫敲门时,傅九也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多问几声,听到是青司或钟叔的声音才肯开门。
“小公子近来无恙,自从上次回府后便不常出去,除了日常舞舞剑,偶尔无聊也会叫些皮影戏人来府上看看皮影戏解解闷。”
“也好。”
李绍微微颔首,他如今同傅九之间已然默契的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两人谁都不主动提那件事,即使是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也会默契的避开彼此,不至于尴尬的碰面。只不过这样的日子究竟能持续多久,李绍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