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京至布峪，这一路虽风尘仆仆，姚督尉却是兴奋的几乎没怎么合眼，一路上把自己职级以上的官位都细细盘算了个遍。若不是跟着的这些人马需要休息，姚督尉简直恨不得日夜兼程。
终于，这么灰头土脸的飞奔了许久，眼瞧着刮在脸上的风沙越吹越烈，他便知道离边关越来越近了。
“大人！咱们快到了！”
跟随的仆从在风沙中辨别出了布峪城的轮廓，雀跃的大声叫嚷道。
姚督尉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望向，看见远方天底下伏卧着的那座熟悉的城池，也喜不自禁。
“好！兄弟们，此行若是事儿办成了，每人论赏黄金十两！”
此话一出，如同投入了一个闷雷顿时在队伍里炸开了锅，仆从们高兴的欢叫连连。
“谢大人！”
“谢大人！”
边关的风似刀子般割人，骑在马上的人都习惯用布在脑后打个结，将自己的脸给捂得结结实实。然而此刻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兴高采烈的把脑袋后的结一扯，将遮脸用的布挥舞在手上，策马的声音也更加用力。
“喔——！喔——！”
一行人肆意撒欢的野叫着冲向布峪城。
一进城，立刻给马儿喂上干草，让它们美美饱餐了一顿。再灌满水囊，和弟兄们草草吃了几口滚烫的面条，姚督尉一刻也没忘此行的目的。
他站起身来，拍拍靴子上的沙土，道：“差不多了，还得去云川溪谷呢。”
一行人只得匆匆将剩下的面条囫囵吞掉，咂摸着余味意犹未尽的翻身上马。
靠近溪谷处的风沙虽然不大，可是去溪谷的路却并不是那么好走。离溪谷越近，水雾逐渐蔓延开来，青苔几乎贴着石面长，马蹄行走在这种路上根本立不住脚，屡屡打滑。一小段距离，一行人马硬是消耗了大半个钟头，眼瞧着太阳日渐西沉，姚督尉也有些按捺不住脾气，索性跳下马来自己牵着在前面闷头走，后面的人也有样学样，都纷纷下马拽着缰绳。
就这么艰难行径了好一会，不知何时耳旁渐渐传来细微的水流声。越往前走，水声渐响，绕过几丛半人高的乱草后，一川溪谷陡然出现在眼前，溪水潺潺，云雾延绵。
姚督尉顿时抖擞起精神来。
“快快！想必就是这里了，都来找找！”
说着，姚督尉弯着身子低头细瞧每一株长在溪边的草。
一行人也手忙脚乱的翻找起来，仔细扒开每一片叶子，检索每一根枝条。
扒开一丛，不是。
再扒开一丛，也没有。
好不容易在一堆草叶的遮盖下找到了青棠果的身影，摘下来一看，为数不多的几颗都已经枯败了，果皮蜡黄而皱巴，姚督尉毫不客气的一把将其扔远，又继续一头扎进草丛里。
“不是！”
姚督尉一边把模样相似的野果往身后扔一边嘟囔着。
“也不是！”
“还是没有！”
眼看着都走到溪水水源处，其他人也始终弯着腰没个消息，姚督尉站起身来望着天边被吞的只剩小半个的太阳，渐渐失去了耐心。
“啊——！！！”
他大叫一声，直剌剌的跳进水里，对着溪水胡踢了好几脚，生怕自己的美梦落了空。
“找——！都给我找！不找到谁也别想回去！！！”
他发疯似的厉声叫嚷着，吓得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还愣着干什么！找啊——！”
一声厉喝下，大家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许多，他死死注视着他们，双眼渐红，宛若一个开始上瘾的赌场之人，可依然没有人前来向他汇报。
溪谷里，光线渐渐昏暗起来，加之云雾的环绕，目光所至人影绰绰，姚督尉在此刻终于失去了仅存的理智和耐心，他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恶狠狠的质问道：“果子呢？！我问你果子呢！”
“大……大人，小的还没找到……”那人哆嗦着回答。
“废物！”姚督尉将那人推搡在地，又转身去揪住另一个人的衣领，质问道：“你呢？你找的果子在哪？！”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被抓那人窝囊的哭了起来。
姚督尉没好气的将他一脚踹开。
“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道，他们被吓得纷纷跪缩成一团。
昼夜交替之际，寒气从深谷里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如果说边塞的风沙刮人脸，那么深山溪谷的寒气却足以杀人。天地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姚督尉的吩咐，虽然他们都清醒的知道太阳落山后的溪谷冷到可以冻死一群长毛野牛。
马儿被太阳落山后的冷气给惊得不自觉的打了个热热的响鼻，而后继续缓慢咀嚼着，此处的溪谷为它们提供了难得的新鲜野草。马儿的咀嚼声在这四下的寂静中倒更显响亮，连姚督尉都不自觉的瞥了眼。
忽然间，他皱起了眉头。
起身走近那正进食的马儿，不由分说的掰开了它的嘴，将手伸进它嘴里一阵乱捣鼓。
马儿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得连连后退，频频甩头，可又因路面过于湿滑，以至于只能任由他在自己嘴里掏来掏去。
“这是……”
姚督尉抽出自己的手，将手里的东西拿到眼前翻看。
辨清的瞬间顿时爆发出惊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也纷纷仰头看去，只见他手中赫然躺着几枚被嚼得只剩下半边的青棠果。
姚督尉在那马儿身下的灌木里稍一翻找，果皮青绿的青棠悄然藏于其中，姚督尉急忙用随身的绢袋装了满满一袋，小心的揣在怀里。
“好马好马！”
姚督尉连连赞道，爱惜的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对余下的众人也颇有些微词。
“啧！你们还不如头畜生。”
众人连连磕头，也高兴起来，既为不必再此继续遭受寒气侵蚀，又为大人许诺好的十两黄金。
“还得是大人慧眼，小人自愧不如。”
“行了，起来吧。”
姚督尉因事儿办的顺利，也懒得同他们再计较，只是对于返程却有些犯难。
此时深山里的寒气与谷里的云雾相汇，让本就难行的路变得更加艰难，加之太阳已然西落，暮色悄然织起，云川溪谷离布峪城还有些距离，返回城中也不知还需要多久。边塞的野狼和马熊昼伏夜出，都是吃人饮血的，若回去途中不管是迷了路还是遇上了，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倒不如去距离更近的樊谷城，路上时间缩短了一半，风险也降低了不少。姚督尉又想起了近来朝堂上的纷争，故人在此，他也正好可以前去拜访拜访。
这么想着，在走出溪谷的那一刻，姚督尉也拿定了主意，他翻身上马，将马肚子一夹。
“去樊谷。”
清辉的月光下，马蹄踏响，掀起滚滚尘烟，身后的溪谷逐渐淡如云影，远方沙丘似的山那边不时传来阵阵狼嚎。
“吁！”
蹄声放缓，城墙上火光移动，士兵举着火把照亮了城下的一行人。
“什么人？！夜闯樊谷是不想活了吗！边关夜禁，还不速速离开，否则别怪刀箭不长眼！”
士兵怒喝道。
姚督尉将马一勒，拱手抱拳道：“兄弟，我是督尉姚驰，有事来此，不巧行至此时天色已黑，并非有意擅闯，望兄弟行个方便，同主城大人告知一声。”
说着，便解下腰间的牙牌抛了上去。
那士兵半信半疑，若真是督尉大人又怎会来此，可牙牌的质地和雕刻工艺却又实在非寻常之人所有，便招了个小兵来，悄声道：“先别去惊扰大人，你把这个给曹主薄送过去，看看他怎么说。”
小兵应声接下。
不多时，曹主簿便趿着一双鞋匆匆赶了过来，看样子才刚躺下不久就被唤起来了。
“我的天爷勒！”他惊呼道，“这块牙牌的大人现在在哪？”
士兵指了指城下，“喏！”
曹主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狠狠将那士兵脑袋一敲，道：“蠢东西！还不快把督尉大人给迎进来！这么冷的天，居然把大人挡在城外，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
那士兵一听真是督尉大人，顿时害怕起来，急忙和曹主簿火急火燎的开了城门前去迎接。
“大人恕罪！这些家伙有眼不识泰山，小人下去之后一定好生管教管教！”
曹主簿满脸堆着笑意，诚惶诚恐。
“行了行了，一点小事，都是弟兄，何必见外。”
姚督尉将手轻轻一挥，因为自己此行的事情办的顺利，这点小事也就并不放在心上。
“是是是，大人海量。”
曹主簿忙不迭的点头，一边招手让人把一行人的马匹牵去饲喂，一边张罗人备上好酒好菜。
酒过三巡，肠胃饱腹，姚督尉吃的开怀尽兴，也顺道问起故人来。
“眼下时间太晚，想必李槐大人已经睡了，不便打扰。我曾在大人麾下呆过几年，若是可以，一来希望能看望大人，二来也有要事想问询大人，还劳烦曹主簿替我告知一声。
“督尉大人放心，既然督尉大人不愿打扰大人，届时大人明日定来拜访。”
酒劲上头，此时的姚督尉越发醉了，摇晃着脑袋点头，曹主簿又说了些什么，只可惜酒醉火暖熏人眠，他早已彻底酣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