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宫灯未眠,深宫里的地阶凉如水,李悸仍捏着朱笔伏于桌案前,沾带夜露的寒气里不时传来李悸的几声咳嗽。
陪候在一旁的内监常公公于心不忍,他望了望明瓦窗外透润的夜色,犹豫了一会,趁着更换玉烛的间隙大着胆子轻声劝慰道:“陛下,您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夜了,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陛下歇息一会吧。”
被打断的李悸有些不悦,但还是温和的回道:“快了,朕再批阅几份就去睡。”
常公公只得叹息一声,重退回原来的位置。
没过一会,一小内监从大殿侧门悄声而入,在常公公耳畔小声低语了几句,常公公眼前一亮。
“当真?”
小内监点点头,常公公便让小内监替自己照料着皇帝,自己从侧门退了出去。
果然,常公公在殿外候了没一会,便瞧见了宁妃的身影。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袭月白素绫,也只有在宁妃身上才能显出这周身夺目的光华,不施粉黛间更衬出她倾世的姝色与姣容。
见宁妃来了,常公公大喜,忙迎上前去。
“哎呦,娘娘!可把您盼来了,老奴可愁死了。”
“这几日难为公公了。”
“娘娘言重了,老奴倒是不打紧,只是担心陛下的身子骨,已经连续好几夜陛下都没怎么合眼了,老奴实在是惶恐,只得将娘娘请来,娘娘说的话陛下总归还是肯听的。”
“公公勿忧。”宁妃宽慰道。
玉烛的烛火跳动了几下,有人影走至李悸跟前。
李悸有些不悦,皱眉道:“不是说了,朕再批阅几份就去歇息吗?”
“陛下……”
声音温柔缱绻,一双手轻轻捂上了李悸的眼睛,熟悉的异香从身后之人的衣袖传来。
“阿宁……乖,别闹。”
李悸摘下宁妃捂着自己眼睛的手,将她揽至身前,把她白玉般的手捏握在自己手中。
“手怎么这么冷?”
说完,又哈了几口热气到宁妃手中,搓着双手给她捂热。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宁妃顺势将头倚靠到李悸肩头,声音懒洋洋的,犹如猫儿轻晃着尾巴。
“陛下未眠,臣妾不愿独眠。”
“阿宁你先去歇息吧,朕把手上的这些批完也就去睡了。”
话音刚落,宁妃就将自己的手从李悸手中抽出,圈住了他的脖子,跟只小猫似的紧扒着他。
李悸无奈的笑了:“阿宁,你简直跟狸儿似的。”
“陛下忧心国事,臣妾忧心陛下。”
李悸只得合上手中批了一半的奏折,“好好好,罢了,今日就到这吧。”
接着吩咐道:“常公公,准备就寝吧。”
外面候着的常公公急忙欣喜的迎了上来,笑着打趣道:“果然,还得是宁妃娘娘。”
“你呀你呀,老滑头!”李悸听到这声打趣,笑着摇了摇头。
气氛一时轻松起来,只是宁妃的脸上却依旧难见笑意。
大概是因为昨夜难得一夕安眠,今日上朝时李悸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只是,朝堂上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够了!”
没过多久,便听得李悸用力一拍,手中圈戴着的玉捻撞击在龙椅上发出玱琅的脆鸣。
群臣吓得立刻匍匐在地,跪成一片。
“唉!”
散朝后,诸位大臣陆陆续续的从大殿内走出,一边走一边不时叹气。
“今日丞相大人在朝堂上再次求请陛下彻查绍王殿下,陛下还是迟迟不肯下令。”
“是啊!就连武将那边请陛下召回大司马,陛下也是一言未发。陛下对绍王殿下未免也太过于袒护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此举有违民意。”
“可惜,陛下不松口我等也没有办法。”
“唉!”
虽文臣与武将素来不和,但于绍王一事上,此番话语落到身为武将的姚督尉耳朵里也是同等的感受,不免也跟着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时,不远处候着的结绿上前拦住了他。
“姚督尉,宁妃娘娘请。”
“宁妃娘娘?”
姚督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宁妃娘娘素来不参与朝廷内政,即使有求于人,按理说也是同丞相那边私交更深一些,平日里娘娘也多居于后宫,少见身影,为何突然召见自己呢?
姚督尉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只好讨好的问向给他引路的结绿。
“结绿姑娘,敢问娘娘找我所为何事呀?”
结绿回转身来笑道:“大人勿扰,娘娘不会为难大人的。”
见也没个准确的答话,姚督尉只得回笑道:“是了,娘娘宽厚,从不曾与我们计较些什么。”
半是宽慰,半是回应。
“姚督尉,请。”
结绿将他引至宁妃的雒琨宫中。
此时,宁妃正捧着木盒,随意的抓些鱼食洒喂给池子里那些正一路跟随她裙摆游动的花色锦鲤。
翩翩佳人,在池之畔。
对上宁妃目光的瞬间,姚督尉立马垂手行礼。
“臣姚驰拜见宁妃娘娘。”
“姚大人请起。”宁妃抬手示意,将手中的鱼食盒递给结绿,“大人想必也很好奇本宫为何会私召大人吧。”
“朝廷中的事,本宫一向不懂也从不过问,只是但凡涉及到陛下就难免上心些。大人勿怪,本宫召大人前来也正是为陛下。”
“娘娘请讲。”姚督尉恭顺的回道,眼神却始终不敢再同宁妃对视上。
宁妃缓步向他走近,道:“陛下这些时日来一直忙于朝中政事,好多时候都是玉烛长燃,难得一宿安眠。本宫心疼陛下,听闻布峪生长的青棠果可以解忧安眠,边关征伐的将士们常采摘食用,不知是否真有传闻中的那般奇效,想着姚督尉曾在布峪驻守多年,应该知晓,特来请教问询。”
“娘娘,请教倒不敢当。其实这青棠果最初本是边疆牧人因备的草料不够而采来喂饲牲口的,谁知这些喂饲后的牲口竟出奇的乖巧,吃饱了就早早的回了棚圈,倒省了他们不少心,后面一尝,才发现原来有助眠安神的功用,当地人称其为神仙妙药,加之这果身青皮,因此便得了青棠之名。”
“如此,传闻倒是真的了?”宁妃的眸子忽亮,转而又开始为难起来,“只是……想必不是那么好采得。”
“是不大好采,青棠果长于深山溪谷旁,不过好在布峪城坐落于雪山脚下,与樊谷的接壤处有一湾自然的云川溪谷,青棠果大多出自其中。娘娘若有所需,我亲自去一趟布峪城,为娘娘和陛下寻来。”
姚督尉说完此话,期待的瞥向宁妃,想要同她对视,却又有些畏怯。
宁妃早已转过身去,从结绿手中重新接过鱼食盒,向池中抛洒起来,那些鱼儿们又着急忙慌的围拢在她身边。
“那便劳烦姚督尉了,届时本宫也会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
宁妃的声音慵懒,但姚督尉的心情却是欢快的,他急忙行了一礼,恭谦道:“能为娘娘和陛下分忧是臣应尽的本分。”
开什么玩笑!能让宁妃娘娘为自己在陛下面前美言,这是多少人想盼都盼不来的美事啊!难得有此机遇,姚督尉恨不得现在就立马启程前往布峪,真是一刻都不想耽搁。这么想着,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的加快了许多。
“老爷,今日下朝怎么这么晚呀,瞧我给您留的羹汤都凉了。”
姚督尉刚回到府上,自家夫人便迎了上来,瞧他一脑门子的汗,又是贴心的从袖里抽出手帕来给他擦汗,又是吩咐道:“快!把羹汤再去热热,热好了端来给老爷喝。”
姚督尉将她擦汗的手一把拦住,“哎呦!我的夫人,快别管什么羹汤不羹汤了。”
“怎么了这是?”夫人对他的异常举动感到不解。
姚督尉也来不及解释,“快!快去备几匹快马,打好包袱,寻些弟兄,和我一同去布峪城。”
说完,抓过桌上的茶水就痛饮了一壶。
夫人着急起来,“老爷,到底怎么回事呀?这才回来就急着收拾东西去布峪城,去那劳什子的地方做什么,我当初陪你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可待了多少年呀,这好不容易到了上京,怎么还急赶着回去呢?”
夫人脸色忽变,“莫不是……莫不是陛下要遣你回去?”想到这里,夫人顿时慌乱了起来,“哎呀!老爷,这可怎么办是好呢!”
“想什么呢夫人。”姚督尉缓过气来,急忙同她解释起来,顿时夫人又喜笑颜开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说着,也催促起来:“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都动起来,马匹可备好了?”
有仆人来报,“回老爷夫人的话,快马已备置在府外。”
“好好好。”夫人又转身着急问道:“包袱呢?包袱可有收拾好,这一路吃穿用的可都不能少。”
姚督尉只得劝慰道:“夫人,包袱不需太多,此行快马加鞭,为的是快去快回,带些干粮水囊即可,旁的一概不要。”
“是是是,有道理。”
夫人跟个陀螺似的忙去安排了。
没过多久,一行快马从上京城门飞速驶出。马蹄急踏,卷起滚滚尘烟,却依然听得马上之人的声声呼喝:
“驾!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