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耐着性子,好不容易总算等到了同兵器铺掌柜约定取剑的日子,便借着取剑的由头,特意寻了个极其妥帖的方式将虎子早早的给打发了出去。
虎子前脚刚走,傅九便急匆匆的往茶楼附近的那家伞铺赶去。到的时候,伞铺也才刚刚挂上招牌。
“老人家。”
那老人一回头,见是一位相貌俊朗的年轻人,想来是哪家的富家公子,顿时便惶恐不安起来。
“公子……公子是有什么事吗?”那老人哆嗦着问道。他知道自己这间小铺子是招待不起这样的富家公子的,因而更害怕是哪里得罪了他。
“老人家你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伞,想买一把。”傅九解释道。
那老人却道:“那公子来错地方了,公子应该去翰辰大街,那里的伞精致漂亮、样式齐全,更适合公子。我这里只是价格便宜,勉强能用,卖的也都是摆摊的小商贩和做苦力的脚夫,怕不能入公子的眼。”
“可我瞧着却挺好。”说着,傅九便走了进去。
一进铺子,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味,味道又苦又涩。虽说从外面看铺面并不大,却不料里面也极小,可以说是拥挤也不为过。四周到处堆放着油纸伞,还有些刚上好浆糊还不便合拢只好撑开阴干的,就连角落都被劈划好的竹条给占满,只余中间巴掌大的地方勉强落脚。其余的便被一张草帘子给隔开。
傅九本欲再往前,跟在身后的老人却急忙拦住了他。
“公子,帘子后是起居之处,还未来得及收拾,怕脏了公子的眼。”
老人的神色顿时窘迫起来。
“爹!”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嗓音,一个女子大手大脚的走了进来。瞧模样约莫三十来岁,看样子是个妇人,不过傅九并不确定,毕竟她还是一身姑娘打扮。那女子在门口利落的跺了跺脚上的尘土,这才跨过门槛。
她一边走一边高兴的嚷嚷:“今儿运气好,碰到城东落雨,也幸好我去的早,赶上一批早起着急进出城做买卖的人。这不!不到一会功夫咱们的伞就卖完了。我正好回来再拿些去外面叫卖叫卖。”
“咦?这位是?”女子这才注意到铺子里站着的客人。
“杏花,这是来买伞的客人。”老人又朝傅九解释道:“公子,这是小女。因铺子小不大引人注意,再加上我又患了病,平日里都是小女帮忙再外面兜售,赚些糊口的银两。”
“哦,看得如何了?”那被唤作杏花的姑娘顺势介绍起来:“我们的伞虽不如其他家的外形别致,但绝对是最货真价实,每一把伞从伞骨到伞架都是我爹一根根竹条亲手劈划拼制,经久耐用,用个七八年都不成问题。”
杏花顺势取了把伞打开来,“你瞧这竹骨,韧劲十足,可不像其他油纸伞的花架子,那些用不了几次就坏了。公子你再瞧这伞面,我们刷的都是浓桐油,足足涂染了三四层,准保滴水不漏,你只管放心购买。”
不等傅九回答,杏花又掀开帘子,手脚麻利的在帘子后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草帘子后的空间被一分为二,下方勉强搭下一张竹编的矮床,矮床旁放着一只梯子通向上方,那里连床榻都没有,只剩一床被褥直接铺在木板上。梯子下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柜子,既充当柜子又充当桌子用,摆着些破口烂边的碗,还煨着一只泥瓦罐。
杏花从柜子里抱出些不同样式的伞给傅九看:“公子你瞧,这些都是精心制作做的独特款式,价格也比普通的贵了些,寻常百姓觉得不划算便也不怎么买,于是就都堆放了起来。”
趁着傅九看伞的空当,杏花顺势搅了搅瓦罐里炖煮的药,空气里的苦涩味更浓了。
傅九瞧着这家父女生活得如此拮据,连处像样的住所都没有,实在是于心不忍,便掏了银两把杏花抱出的伞都给买了下来。
谁料杏花却发问了:“公子,你要的了这么多吗?”
“呃……能、能用上。”傅九硬着头皮道。
“好吧。”杏花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咧嘴笑了,笑声同她的嗓门一样响亮:“不过倒真奇了怪了,最近也老有人同我买伞,一买也是好几把,都买好几回了。”
“哦?那人大概长什么样子?”傅九追问道。
杏花想了想,道:“唔……长相憨憨的,模样倒是挺壮实,瞧着挺有力气。”
“他可真是个怪人,隔个几天就到我这买伞,偏偏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只知道支支吾吾的点头和嘿嘿嘿的傻笑。不过嘛,倒是个可爱的怪人,有趣的很。”
杏花一说完,虎子那憨厚老实的模样便浮现在傅九眼前,**不离十准是他。
只是傅九却更不解了:虎子买那么多伞做什么,难道他也看这家父女生活困难起了恻隐之心?可这件事有什么好瞒着自己的呢?从江南带来的银票还绰绰有余,便是把这间铺子买下来都不成问题,实在是想不通。还是说,虎子以前也曾有个这样的父亲和姐姐,性格也似这般,所以才睹物思人?
想来想去,傅九决定旁敲侧击的问问虎子。
傅九回到府上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虎子回来。他心绪更乱了,思绪胡乱飘散,眼前依稀闪过和虎子的第一次碰面。
那应该是他六岁那年,娘亲刚过世不久,那时的他还不理解头上系着的白布条和身上的白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娘亲睡着了,睡得很安详。
于是他逢人便问:“娘亲什么时候醒过来?”
起初,周围的人瞧他可怜,安慰道:“你娘亲不会再醒过来了。”
“为什么娘亲不会再醒过来呢?”年幼的傅九仰头追问道。
“因为她太累了。”
“为什么娘亲会这么累呢?是因为照顾我吗?”
那人怜惜的摸摸他的脑袋,不知该如何回答。
年幼的傅九又问道:“如果我每天好好吃饭,不哭不闹,乖乖陪在娘亲身边,娘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呢?”
可是回答他的却只有一声更比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时的小傅九还不理解为什么那人会掉眼泪,他想既然这个人不知道,那他就多问些人好了,或许总有一个人知道娘亲会什么时候醒来。
于是每看到一个人,他都会上前问询一番。
他就这么问啊问,却始终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复。
后来,问的多了,周围的人也渐渐不耐烦起来,远远的看着他走过来都会下意识的躲开去。
遇见虎子的那天,他照常趁周围仆从不注意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街上刚下过雨,路上的行人也不多,他想或许可以去找李大伯的儿子玩,顺便从李大伯那里买几串糖葫芦吃。这么想着,小傅九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可是没走多远,他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啜泣声,声音是从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传来。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心驱使着他。
巷子的最角落里蜷缩着一只黑乎乎的小疙瘩,伴随着抽泣身子也一抖一抖的,从远处看就像一只黑猫一样。这只小疙瘩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垢,身上的衣服也是黑乎乎、破破烂烂的,辨不出颜色,不过对于猫来说这身子显然又大了些。
“你你你……是人还是猫?”小傅九壮着胆子折了根狗尾巴草戳了戳这小黑疙瘩。
小黑疙瘩被这突然的一戳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个不停,隔了好半晌才从手肘间抬起头。
小傅九却“噗嗤”一声笑了。
只见小黑疙瘩脸上的两行眼泪将脸上的黑泥冲洗出两道痕迹清晰的白沟,煞是显眼。
“喂!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躲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家的孩子。”小黑疙瘩声音微弱的回答道。
“怎么会呢?你难道没有家吗?”
小黑疙瘩摇了摇头。
“你的爹娘呢?”
小黑疙瘩又摇了摇头,“发洪水,淹了好多人,爹娘也不见了。”
“那后来找到了吗?”
这次小黑疙瘩点了点头:“找到了,不过他们都睡着了。”
“那有说什么时候醒来吗?”
小黑疙瘩再次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多人都睡着了。”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呢?”
“他们说城里有免费的热粥吃,我就跟着来了。可是来了才发现根本抢不过那些大人,粥又实在是少的可怜,基本上顿顿饿肚子。”
小黑疙瘩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哭的,我是实在饿的受不了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语,刚说完,小黑疙瘩的肚子就咕噜噜好一阵响。
“我的娘亲也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要不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等他们醒来,等你的爹娘也醒来了,我再把你送回到他们身边,这样可好?”
“你那边也能喝到热粥吗?”
“能!而且管够!”
小傅九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小黑疙瘩紧紧的握住。
大厅里,主母满脸的冷意,眸子里也透露出不屑。
“鼠辈之子果真是鼠辈,老爷先前瞧他可怜还打算事先给他安排个书童。这不,自己倒不知在哪捡了个腌臜货回来,倒也是般配,正好省了我替他去寻的功夫。”
小傅九不懂主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腌臜货是什么,只知道看主母的神色,大概是同意了。他松了口气,有些欣喜,但又不敢在主母面前显露,便一直按捺着,直等到离主母和仆从们都远远的了,这才欢喜雀跃的跳起来,拉着小黑疙瘩的手欢呼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玩了!”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黑。”小黑疙瘩怯生生的答道。
“嗯……”小傅九思索了一会,道:“既然你跟我回来了,以后这名字也改一改吧。小黑小黑的听起来就像在叫小猫小狗一样,不大气。要我说,你就叫虎子吧!虎虎生威,像一只小老虎一样,多霸气多厉害!你觉得呢?”
“嗯!就叫虎子!”
虎子兴冲冲的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