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绍,旬城失守一事,于天下而言总要有个交代。”
浮璋殿内,李悸缓慢盘拨着玉捻。
“回皇兄,端人吴峰与葭芜勾结,泄露旬城机密,致使旬城失守,如今已畏罪自裁。”
李悸点点头,又问道:“叔父那边处理的如何了?”
“鬼医薛已带走叔父骨灰,大司马府上除了几个贴身照料心儿的嬷嬷外,其余仆从皆已遣散。”
“嗯。届时将心儿接入宫中吧,就赐封宁乐公主,愿她一生安宁康乐,在朕眼下由朕亲自照拂着,这样朕也放心些。”
“皇兄所言即是。”
“丞相那边可有何动静?若叔父此事被文臣知晓只怕朝中会文武失衡,届时文臣势力大涨,丞相的野心我们不得不防。”
“皇兄放心,旬城失守一事牵带出的薛安瑞已让文臣集团大受打击,如今文臣内部已经重新换洗了一波,想来一时半会也未必能窥探到消息。”
“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丞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看未来局势走向如何了。”
“是,皇兄。”
从李悸处出来,夹道两旁安静的异常,四周回荡着李绍空旷的脚步声。
“喵~”
这时,一声微弱的猫叫从宫墙上方传来。
李绍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一袭雪白的身影很快跳跃着从绯红的宫墙上方消失不见。
那是宁妃的猫。
果然,一转过夹道,一群宫人们正焦急的找寻着什么。有人趴在地上往草丛里探,有人爬上树梢往墙头上瞧。
“怎么,宁妃娘娘的猫又跑不见了吗?”
听到声音,跟在宁妃身边侍奉的侍女结绿一回头,见是李绍,急忙行了一礼,道:“是呀,绍王殿下,宁妃娘娘的狸儿总是爱到处乱窜,每次娘娘都要找它好久。”
“偏生这狸儿白日里贪睡,晚上却是精神的不得了,四处乱窜。好在承蒙娘娘厚爱,这狸儿虽爱到处乱跑,但宫里人都识得这是娘娘的猫,所以都让着它,由着它跑。就算突然不见了,第二日必有人前来向娘娘禀告狸儿昨晚夜宿何处。”
说完,结绿的手心一沉,眉头紧蹙,“只是这次却奇了怪了,都已经第三日了却迟迟不见有人来禀,娘娘这才打发了我们来寻这狸儿,也不知这狸儿到哪里贪玩去了?”
“宁妃娘娘很爱惜这猫?”
“是的绍王殿下,娘娘也只有在哄狸儿的时候才笑一笑了。”
“刚刚我从夹道过来,看到一只白猫越过宫墙往毓纯宫的方向去了。或许你们可以到那边找找,兴许能找到。”
“哎呀,真是太谢谢绍王殿下了!”结绿感激不尽道,忙率着一众宫人急匆匆往毓纯宫赶去。
李绍回到府上,书房的桌案上已经整整齐齐的摆好了傅九今日练写的字纸,甚至还巧作了一首打油诗:“秋日天气佳,瓜果树上挂,待我小九爷,挨个细细尝。”
李绍瞧见了只觉好笑:“毫不押韵。倒是这字……”
他举起字纸又仔细的瞧了瞧,还算满意的首肯道:“嗯,总算是走上正轨了,看来是该备些其他书了。”
“他人呢?什么时候回来?”
“回殿下,小公子近来一直在府中,未曾出去。”青司答道。
李绍却有些讶异:“倒是难得,平常时候就跟只野猫似的总恨不得蹿出府去。”
果然,一绕过书房便看到傅九的身影,此时他正忙活着将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堆湿泥填进那棵万壑树的树根下。钟叔也在一旁帮忙,将万壑树树下原本的泥土一锹锹的挖出。两人都忙得沾满了泥点而浑然不觉。
“怎么又换泥土了,之前不是换过了吗?”
“回殿下,小公子说万壑树树身太过于贫瘠,急缺养料,因而根系附近的泥土隔一段时间便要全部更换一次。”钟叔回道。
“这些泥何处所来?”
“殿下,这些都是小公子特意调制的泥料,比之前那些园艺大家管用多了。我还特意让小公子给府里栽种的花儿们也留了些。”钟叔忍不住夸赞道。
“噢?”李绍背着手缓身向傅九走去,“倒不知九爷如何调制?”
傅九这才放下手中的铁锹,抹了把额角的汗水,轻松道:“嗐!这有何难,不过是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搅和在一起罢了。像什么湖底池塘的淤泥啦、豆饼菜渣啦、粪……呃……奋力搅和就是了。”
傅九下意识的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后一种材料悄无声息的给掩盖过去。
“嗯。”好在李绍也并未注意,站在树下静静看了一会,道:“听说,万壑树的枝叶繁茂无比,我还从没见过。”
“你能让我见见吗,言升?”
傅九对李绍突然唤他的名字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看向李绍,对上的却是他明亮无比的眼眸。
那是什么?是期许吗?
“能……能吧……”
傅九嘴角抽搐了一下,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一定是看错了。
等傅九彻底将那堆湿泥填塞完,早已累得腰酸背痛。
回去的路上他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腰背一边嘀嘀咕咕的抱怨。
“该死的绍王府,也不知道添置些仆从,害得小爷我浑身酸痛。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歇了一会又饮了几口热茶,傅九这才有力气唤虎子来。
“虎子,预备些热水来,我好洗洗这一身的泥点子。”
傅九边说边将沾泥的外袍给脱掉。
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见虎子回答。
“虎子!”
傅九只得提高了声量。
然而,外面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傅九走到院子里,朝虎子住的房间试探性的唤道:“虎子?”
虎子房里虽亮着烛火,但门窗却都是紧闭着。
“怎么了这是?”
傅九推门而进。
门开的瞬间反倒把虎子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从凳子上弹跳起来,着急忙慌的将不知什么东西给胡乱藏到身后。
“怎、怎么了爷?有什么事吗?”虎子结结巴巴的应道,表情也格外的僵硬。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傅九将眼睛眯了又眯,直盯得虎子额角都爬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心虚。
“噢,没什么,就是让你帮我预备些热水。”傅九决定暂时放过他。
虎子这才松了口气,“好勒爷,我这就去。”
傅九离开后,虎子立马将身后的东西给藏好,去准备要用的热水,临走前还不忘把房门给仔细掩好。
傅九虽然等来了热水,可全然没有了泡个热水澡放松放松的心情,他现在满脑子的问号。
“虎子慌慌张张的,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咝……这么一想,他最近也总是神出鬼没的,好半天不见个人影,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傅九有些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伤感,毕竟他和虎子自小相伴,两人不仅是主仆也是朋友,可如今虎子却有了专门瞒着他的秘密了。
第二日,傅九特意让虎子陪着自己。
“爷,咱今儿去哪?”
“不知道,随处逛逛。”
“爷,那要不去茶楼听听书去,听说最近上了好些新故事,说不定比上阳少将军的还有意思呢。”
“不去不去!任谁来也比不过上阳少将军!”
似乎想到什么,傅九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好去处。
“走!咱们去商铺看看。”
“爷,去铺子干嘛呀,是要买啥东西吗?”
“嗐!你这就不懂了吧。”说着,傅九就挑了家兵器铺子走了进去。
一进门,傅九就吆喝道:“掌柜的!”
“唉!来了客官。”
掌柜的见傅九从头到脚一身金灿灿的,便知来了个财大气粗的主,忙不迭的报送道:“客官您要些什么兵器?别看咱店不大,咱这儿的兵器可齐全的不行,箭矢刀枪刃,鞭斧矛戈锤,样样都有!”
“有剑没?”
“有有有!”掌柜的忙不迭的应道:“客官要什么剑,直剑还是曲剑,佩剑还是礼剑,要玉柄的还是环首的?不是我吹,咱的剑上可降龙下可斩虎,削铁如泥,利落干脆。”
说着,掌柜的便随手取了几把给傅九来看。
“我倒也不需要什么降龙斩虎的,不过是想买把同一样式的过过瘾,把玩把玩,平时更多做观赏之用。”
“哦?不知客官说的是哪种样式?”
“上阳少将军知道吧?”
“嗯,知道。”掌柜的半疑半惑的点点头。
“就他那样式的。”
“客官是说上阳少将军手里的那把青午剑?”掌柜的满脸讶异。
“对,正是。”
“这……客官莫不是在同我寻开心,谁都知道上阳少将军的那把青午剑早已伴随着少将军入棺封殓。更何况,谁也不曾得见少将军的那把青午剑究竟何种模样,即便是锻造也无从落手。”
掌柜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笔生意我不做了,客官你另寻他处吧。”
“别呀!”傅九倒是急了,急忙掏了几张银票出来,“这样,掌柜的你开个价,只要能做出来。”
“这这这……”
掌柜的将银票看了又看,纠结道:“好吧。不过客官我得事先提醒你,少将军的青午剑是天上陨铁所炼,请的也是天下最好的匠师精心制作而成。咱这小铺顶多也只能依照记载仿仿样式,削削东西切切菜还差不多,旁的可就真不行了。”
“够了够了,你就只管放心大胆的打造吧,把样式尽量弄的像模像样些就行了。”
“行,有客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十日后客官只管来取,一定让客官满意。”
从兵器铺子出来,傅九又带着虎子到处溜达了几圈,逛着逛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平日里听书的茶楼,此时茶楼里的叫好声正隐隐约约的传来。
“爷,去茶楼看看吗,瞧着挺热闹的。”
“行,那便去看看吧,正好也走到了。”
大概是因为新开的故事,大厅的人也比平常时候多了些许,傅九听了一耳朵,却全然对新故事提不起丝毫兴趣,索性便挪到了二楼的雅阁,不在这人堆里挤着了。
傅九趴在扶栏上百无聊赖的饮了几壶热茶,无所事事的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瞧着瞧着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傅九将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
“那不是虎子吗?”
傅九将眼睛揉了揉,十分肯定虎子那道格外宽厚的背影。
“奇怪,往常时候他都是在茶楼外等着我的,怎么今儿跑到巷尾去了。”
傅九纳闷,又撑着扶栏往外探出身子,望向巷尾。
巷尾处坐落着一间狭小的伞铺,门口稀稀落落的挂着几只小伞,也间或卖一些扇子之类的小东西。铺子很小,不大引入注意,若不瞧仔细些,怕是都发现不了。那伞铺里盘腿坐着一个干瘦长须的老头,正用他那粗糙的手指缓慢的蘸着浆糊糊伞。
虎子却像着了魔似的,痴痴的站在那铺子不远处,呆呆的望着。
“瞧啥呢,也没啥好瞧的呀?”
傅九不解,又想起了虎子近来的异常,心里顿时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去那铺子好好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