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我回来了!”
虎子的声音将傅九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只见他兴高采烈的手捧着一个云雕漆盒,一边走一边不住的嚷嚷:“爷!快来看看,可漂亮了!连掌柜的都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打造的最漂亮的一把剑!”
“当真?!”听到最漂亮,傅九顿时眼前一亮,从凳子上立马跳了起来。他迫不及待的把漆盒上的小银搭扣给打开,红缂丝上躺着的是一把精美无比的宝剑。剑首和剑格上都镶满了青翠的绿松石,再配以碧玉、翡翠做装饰,就连银白的剑身上都用黄金细细錾刻着无数个太阳图纹以代表青午剑中的“午”字。
傅九握住剑柄利落的挥剑斩向空中。
“唰——!”新刃发出清晰的剑鸣声,整个剑身都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好剑!”
傅九满意极了,高兴的拉着虎子又扮演起了上阳少将军大败突夷的精彩片段。就像小时候和虎子一起,一人一截小树枝互相扮着侠客和流寇一样。
只是刹那间,傅九有片刻的失神,他突然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虎子的意愿,而是理所当然的将流寇的角色分予他,就如同现在下意识的将突夷敌军的身份分给他一样。
“怎么了爷?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虎子这边刚做好准备,却瞧见傅九呆愣在原地。
傅九看向虎子的眼里五味杂陈,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不想家人呢,也难怪他老是望着那家伞铺出神。
“没、没什么。”傅九收敛着心绪,故作轻松的问道:“只是突然想到小时候了,小时候我们也这么玩,你还记得吗虎子?”
“当然记得呀,爷!什么侠客和流寇啦,绿林好汉和贪官污吏啦……”
“那……虎子,你想家吗?”
“家?”虎子有些不解:“爷是说江南吗?”
是了,他好像就从来没有带虎子回去寻过虎子曾经的家,这么多年自然就更不记得了。
“算是吧。”
虎子却嘿嘿一笑,道:“爷在哪我就在哪,我是爷捡回来的,爷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傅九望向虎子那傻乎乎的笑容,心里却更觉亏欠。
为此,傅九主动找上李绍。
“你是为虎子而有求于我?”
“是啊,我瞧虎子最近总去一家伞铺,不是买好多伞就是呆呆的望着那铺子出神,我猜他大概是想家了,想着什么时候带他回去一趟,顺便找找他曾经的家。”
“伞铺?”李绍挑眉,奇怪道:“这个季节,马上就入冬了,之后也不怎么下雨,他买那么多伞干什么?”
“对嘛,我也很奇怪,所以后面我也去了那家铺子,一对顶可怜的父女靠着那铺子赖以维生。我想他大概是看着那对父女想起自己以前的家人了。虎子爹娘走的早,我同他一起长大,为了我他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陌生的上京,无依无靠的,看起来一壮大个实际上傻乎乎的,他这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呢?”
傅九絮絮叨叨的念叨着,李绍却听的有些不耐烦了,毕竟把这俩主仆带来上京害得他们背井离乡的可是自己。
“行了,改明儿我同你一块去看看。”
“来了来了。”
傅九畏畏缩缩的龟缩在茶楼的雅阁上伸手朝李绍小声的招呼着。
李绍淡然的啜饮了口茶水,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道:“瞧你这做贼心虚的样子,倒显得我们是在私会似的。”
“胡说什么呢!小爷我还是头一次跟踪人呢,万一被虎子发现了也不好嘛。”
“唉……”
李绍叹息着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将他拉至雅阁角落,“这角落位置极其隐蔽,没人会发现的了,你就放心看吧。”
“嘘嘘嘘!”傅九打断了他,“虎子朝那姑娘走过去了。”
“是吗?”
话虽如此,李绍却并未看向虎子那边,而是好笑的悄悄打量着傅九,看他一脸严肃又紧张的样子,眼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猜他们这会在说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李绍打量着傅九站立的地方,不动声色的朝他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你看!虎子又买伞了,那姑娘手里所有的伞都被虎子给买去了!”傅九用手肘推搡着李绍道。
“嗯。”李绍依旧没有抬头,而是将身子又悄悄的朝傅九那边靠了靠。淡淡的梨花香开始在鼻尖萦绕。
傅九忍不住晃了晃身子,“哎呀,你挤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又急忙道:“你瞧你瞧,那姑娘都进铺子里去了,虎子还在那呆愣愣的瞧着呢!”
李绍这才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虎子,他望着虎子呆愣的神色,却突然笑了。
“我想,他并不是因为想家了。”
“为什么?”傅九不解。
“你看他的神色,看到了什么?”李绍指引道。
“发呆、出神、发愣。”傅九一五一十的回答。
“还有呢?”
“还有?咝……好像脸色有点泛红,平时都是黑的,今天是黑红黑红的,他莫不是生病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
“是哪种病?怎么突然就得了呢?”
“这种病可万般不由人,遇着了便得了。”
“这么厉害?可有药医,虎子还这么年轻。”傅九一脸担忧。
“无需药医,自痊而愈。”
“可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哪种病呢?”傅九追问道。
李绍只好继续提醒,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吗?明亮、柔和,只有在见到那姑娘的时候才焕发出这样的光彩。”
“你是说……”这下,沦到傅九傻眼了。
“相思之疾,无药可医。”
“怎么会?!”
傅九缓了好半天,都依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似乎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就如同他不能想到自己未来有一天也会娶妻生子一样,那场景实在是太恐怖了,简直叫人害怕。他还这么年轻,这么肆意潇洒,他才不愿意同一个半途认识的陌生人相守终生,死后连骨头都要埋在一起,想想就叫人后怕。
“我说过了,这种病万般不由人,毫无办法。”
“可是——!可是那姑娘既不漂亮,也不富裕,甚至不够知书达理,虎子为什么会偏偏喜欢上她呢?”
“因为倾顾。”
“何为倾顾呢?”
“爱而不忍触,爱而难自持。”李绍看着傅九一字一句道。
“所以,即便她不够漂亮,不够富裕,哪怕她甚至不够知书达理,可是他依然倾心顾念于她。”
“倾……顾……?”
傅九像是在理解一道难猜透的谜题一样,缓慢低喃着这个词。
他想了许多种可能,可能是虎子太想家了,可能是那对父女像极了虎子曾经的家人,可能是自己对虎子的关心和照料还不够……可是,却从未料到是这一种。
虎子大概……是想要离开自己吧,难怪……难怪他要瞒着自己。一股无力感涌上傅九心头,他用手支撑着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个突兀的消息。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云娘走了,虎子也要走,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离开我呢?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到头来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傅九痛苦的将脸埋进双手间。
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安静的数着爬往巢穴的蚂蚁。终于,那些蚂蚁也消失了,于是他便起身望向停歇在树枝上的鸟儿,他同那些鸟儿们说话,可是那些鸟儿却没有蚂蚁们有耐心,从来都不理他,一看到他靠近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他便只好自言自语起来。娘亲走后的每一个夜里,他都是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哄自己入睡。即便他拿出珍藏许久的木偶和糖人,可那些仆从也从来都只会推开他,如同推开了烫手山芋一样。没有人再过问他冷不冷、饿不饿、开不开心,他们只要确保他活着就行了,就像府里随便一株野花杂草,只要没有枯死就行,他就这么长大。
……
“爹爹,爹爹!给你看我的木偶!”
“啧!你这年纪你哥哥们都开始学习射御了,你却只知道把玩这些没用的东西,哪有我将门之子的半点风骨,真不知道平日里是怎么教养你的!来人,带小公子下去好好管教!”
……
“要我说呀,这人还是要知足,一个小商小贩的出身能进将军府就已经是她的福气了,自个儿福薄就不要指望着去享一些享不了的福。为老爷生了个儿子又怎样呢,老爷的儿子那么多,又不缺他一个,自己偏偏还是个不成器的,平白无故的反倒连累了夫人,真是个小孽障!”
……
“你……你好,我把我攒的这些银钱都给你,你能和我玩玩吗?”
“快走快走,这是府里的麻烦精,可千万别沾上晦气了。”
……
熟悉的孤独感像蹲伏在角落的阴影,蛰伏多年,终于再次找到了机会。
他好怕,怕自己又回到孤孤单单一个人,更怕这种绝望的孤独像汹涌的潮水将他活活溺死。傅九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言升?”注意到傅九的不对劲,李绍急忙唤道。
“言升!”李绍握住他颤抖的手腕,却听到手掌遮掩下传出的细碎的啜泣声。
李绍一愣,上一次见到傅九如此还是自己逼走云岫的时候,那时自己只在乎将云岫给赶走,却从未想过那时的他也这般伤心难过吗?李绍想起了玉雪堂里被人群簇拥着的傅九,想起了在街上同街坊们热烈招呼的傅九……原来,他如此喜欢热闹,是因为怕极了孤独。
李绍松开傅九的手腕,轻握住他的手。
“言升,我在。”
……
“别怕,我在。”
……
“我在。”
从此以后,会一直都在……
明明平日里那么苍白冰冷的手,此刻却灼烫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