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解决得很顺利。
缪尚云主动提出,会通过校园墙向林忍冬道歉。
林忍冬没有理由拒绝。
离开前,缪尚云拜托林忍冬是否能加个联系方式,和王海松还有一些后续要处理,可能还需要麻烦她。
林忍冬不想再为这事花心思,但到底都作为受害人,顿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看到两人交换联系方式,一改“与我无关的姿态”,千重略有些惊讶。
很快叫在口袋里不停地振动的手机,唤回心神,千重眼睁睁看着交警在车子旁徘徊。
这条路的路面有禁停标识,千重看见了,不过没放在心上。
大不了一张罚单,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出咖啡店,林忍冬终于放松僵硬的脊背,吐出胸腔里那股积压的闷气,人终于轻松下来。
千重偏头,兴味十足地打趣:“现在后怕,是不是太晚了?”说着回头扫了一眼。
王海松半跪在缪尚云面前,两人尚且还处于僵持,看上去缪尚云占了上风。
林忍冬短暂地放空了下,答:“好在解决了。”
不难察觉林忍冬没有继续追究的意图,千重挑了挑眉,感叹:“就这样?这么大度。”
林忍冬放松下来耸了耸肩,熟稔笑着问:“不然呢?”见千重没有理解,又说:“和无关紧要的烂人纠缠,实际上浪费的是我的人生。”
千重的笑刹那间像是定住了,一瞬不瞬地凝着林忍冬。
眼球仿佛沾了阳光的热气,滚烫的,叫千重受不住。
“怎么了?”林忍冬回视他。
千重有些慌张地移开眼,再看向林忍冬,已然恢复如常,“那之前的家教呢?为什么不换一家。”
林忍冬说自己不是大度的人,却格外容忍那户不太友好的家长。
林忍冬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说:“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还是得低头。”
千重先是一怔,接着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乐得直不起腰。
林忍冬有时候过于坦诚了,坦诚的他接不下来。
林忍冬微微红了耳廓,表情倒没变,“说起来,还得感谢你。”
虽然不介意家长的态度,但能更好过一些,多亏了千重。
“抱歉抱歉,实没忍住。”千重这么说着,其实半晌后,才渐渐敛了笑,见林忍冬目不转睛盯着他,话转了个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表示我的歉意,比如送你回学校?”
林忍冬略略思量了几秒后,打开车门,“好啊。”
千重绕到主驾,果然贴了违章罚单,随意撕下来,没来得及收起,林忍冬先伸手讨要。
“罚单?”
千重点头,没真的把罚单给林忍冬,而是停顿了一下,垂下眸子,视线辗转沿着腕子巡到她的面上。
他向前凑了凑,笑容蛊惑,音却清亮:“怎么,藤藤要负责吗?”
应有的社交距离再次被打破了,千重那张脸在林忍冬眼前放大。
千重眉间的红痣,让人不自觉就被吸引了去。
在彻底沉溺以前,林忍冬目光一凛,无声纠正他称呼的同时,拎起U盘悬在两人之间,隔绝他的视线。
“还你。”林忍冬唇边噙的笑淡了些,自然而又礼貌地打断。
千重退到回主驾,斜觑林忍冬,有些无奈地笑,“用完我就扔?学姐,好狠的心呐。”
林忍冬理会千重的埋怨,把没接的U盘再次往前一送。
“里面是什么?”试图把话题拉回正道。
千重勾着手指,散漫地将U盘提起来,眼神儿跟着它晃啊晃啊……
千重可没忘,这个小小的东西,方才可是给他的心吊了起来,七上八下的,好不热闹。
幸好最终是那谁先受不住,主动认了饶。
千重目光灼灼,随之绽了个极为灿烂的笑,真诚到烫人,“软肋,我的软肋。”
林忍冬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尾调微微扬起,极其温柔体贴地提醒:“那可得收好。”
“就这样?”千重注视林忍冬。
片刻后,林忍冬认了败,“感谢小千总,大方将你的‘软肋’借给我。现在,完璧归赵。”
“千重,我的名字。”千重忽地说。
林忍冬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千重的意思,缓缓跟着念了一句:“千重?”
尾音拖着笑,软而糯,像拖着钩子,搅得人心痒痒。
千重下一秒倾身,将U盘再次递至林忍冬面前,故作大方:“不想看看?”
他可是,给过她了解真相的机会了。
林忍冬抬起右手,指尖抵住那颗红痣,不轻不重地推着人回正身子,拒绝道:“不想,走不走了?”
林忍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举动是在示弱,在跟千重撒娇。
千重闭了闭眼,感受额间温热消散,这才张开眸子,发动车辆。
车子缓缓行上正路,刚离开咖啡店没多久,林忍冬便收到周一珂的消息,校园墙更新了道歉帖,向她道歉。
那些被强行咽下的委屈,短瞬间反扑,林忍冬手掌盖过眼,终于,终于……
千重放慢速度,沉吟着“哎”了下,欠欠的像挑衅:“能不能待会儿再哭?新车,没放餐巾纸。”
林忍冬原本也没打算哭,只是想冷静下情绪,让千重这一截,彻底没了心思,侧头看他,反驳:“谁哭了?看路!”
车内气氛趋于轻松,千重送完林忍冬回学校,收到千意的通风报信:千晏庭来了。
千晏庭虽说是兄妹俩的亲姑姑,然实际上除了回老宅外,很难见上两次。
但千晏庭这次却说,是特地来看望千意的。
千重感知到不对劲,加快速度往家赶,好巧不巧,到家正撞上千意的家庭教师请辞。
“千先生,抱歉,我因个人原因无法再担任千意的家教工作。”
“到什么时间?”千晏明沉吟。
“期末。”
千晏庭倚在单人沙发上,大波浪长发散了一圈,懒懒散散地划着手机,不在意千晏明和家庭教师的对话。
家教老师站在千晏明身侧,双手叠在小腹上,微微勾背,是十分恭敬的姿态。
千晏明闻言取下金丝框眼镜,十分疲惫地拧了拧鼻梁,叹声道:“好,我知道了。”
“看来有必要提醒提醒秦老师,你是,我,为千意请的家教。”千重强调着,全然不在意千晏明和千晏庭的目光。
千重走到空着的另一单人沙发,手撑在沙发边缘,语调散漫地开口:“秦老师现在想起来了吗?”
“千重。”不等秦老师回答,千晏明先看了一眼千重,随即站起身,温和地向秦老师道歉:“抱歉,老师您见谅。”
“我们明白了,以秦老师的个人安排为重。但现在到学期末确实没多久时间了,您看是否能缓几天?”
千晏明这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秦老师直起身,视线滑了一圈。
千晏庭依旧在刷手机事不关己,千重似笑非笑。
“是我的失职。”秦老师再次弯下身。
千晏明碰了个软钉子,千重冷不防笑出声,将其他人视线都引了过来,他耸了下眉,笑腔仍在。
“抱歉,没忍住,你们继续。”
家教老师而已,换一个就换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能看到千晏明吃瘪,值得了。
千重任由千晏明处理家教的事情,不再多做纠缠转身上楼,推开书房门。
千意在写作业,回头看见千重,径直跳进他怀里,“哥哥,你回来了!”
千重抱起千意颠了两下,千意顾忌楼下有人,捂着唇不敢笑出声。
给千意哄得开心了,千重放下她,“秦老师期末以后不来给你上课的事情,你知道吗?”
千意想了想,点点头,“秦老师说家里有事情,会努力处理好,老师以后真的不来了吗?”
看见千重点头,千意有点失望。
“很喜欢秦老师?”千重却松了一口气。
“喜欢。”千重掰手指细数秦老师的优点:“秦老师很温柔,很有耐心,很漂亮……
千重眼前蓦地浮现林忍冬。
“哥哥!”
千意说了些什么,千重出神没听见,忙弥补:“怎么了?”
千意缓缓红了眼眶,揪住衣领埋进千重怀里,“我想妈妈了。”
千重轻轻抚着千意头发,直到千意的啜泣声慢慢减小,“哥哥在。”
千意瓮声瓮气地请求:“哥哥,我们去看妈妈吧,好不好?”
兄妹俩下楼,楼下三人已经散了。
到墓园正值黄昏。
千重把半路特意买的花给千意,千意乖乖放在墓碑前,“妈妈,我很想你。”
千意絮絮叨叨和母亲说着话,千重单手插兜,守在一旁,时而望望远处的太阳,时而瞧瞧千意,既不打扰也不催促。
坠落的暮色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更为立体,他微微低垂着视线,心思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千意说得累了,过来拉拉千重的手,“哥哥,你还没有和妈妈打招呼。”说着将千重拉到了墓碑前。
千重唇角掀开一点缝隙,又合上,眸光暗了暗,站定,唯有苦笑。
“妈妈,我遇到了一个人。”
千重注视母亲的相片,太阳落入地平线前,最后的光与热都投入他眼底——眸光专注、安宁、柔和,闪闪发亮。
“但是,我该跟她道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