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眸子里闪动着碎光,无比期待林忍冬的回应。
林忍冬只是沉默地回望他,眼里仅有温柔,不是平日里那种虚伪的温柔。
“你辛苦了。”林忍冬一句话肯定了千重所有,“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会很感动你为她做这些。”
千重面颊肌肉僵了僵,不可置信地问:“什么?”
“啊?”林忍冬反应慢了,
千重这次真的慌了神,急急地追赶她落地的尾音继续:“我开车撞了他们!是我开车,我有预谋,我主动!”
林忍冬这下回了神,连连点头“是是是,你预谋,你主动。那又怎么样?你已经付过代价了,不是吗?”她眨了眨眼,眼神有些冷,“况且,也没造成多惨烈的结果。”
林忍冬略略思索,设身处地的换了个位置,落下定音:“心软了吗?”
虽是疑问,语气间却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千重有种被剥光了示众的屈辱感,赫然看着她,气势腾然,然而并非压迫感,而是想逃,缩回安全堡的慌乱。
但腿脚死死定在原地。
林忍冬收回手,千重目光跟随,“小孩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停顿许久,她又失神地叹了一下,“倘若西西认识的是你就好了,她必定希望我能如你一般勇敢。”
西西,林忍冬的妹妹。
“我没有你勇敢,所以我放弃了她。”林忍冬眉眼弯弯,眼里却没有笑意,竖起手指,“两次。”
对话再次出现空白,林忍冬察觉自己说得多了,收回话题,“感觉好些了吗?”
“你不劝我吗?”千重张了口,不是回答问题,而是反问。
林忍冬带着疑惑看向千重,“什么?”
“劝我不要再做危险的事,可能伤害到无辜的人,的事。”千重回答。
林忍冬眸子氤着水雾,眸光随着她的动作闪动着。
“哦?我应该劝吗?”语调很轻,却不是答案,更像是千重开口想要她劝,她才配合他,说上几句。
千重喉结上下滑动了几次,唇瓣微启,无声开合了两回。
阳光角度倾斜,顺势跌进林忍冬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已经足够好看,此刻将更是亮得不可思议,热烈到灼人。
“劝放下?还是劝原谅?不会觉得冠冕堂皇吗?”林忍冬极具攻击性的话语一出口,格外有生气。
皱了下眉,随即松开,“错了又怎么样?也许当时情境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林忍冬神色认真,是真的在告诉千重,她真的这样认为,不是说说而已。
“也许,这是当时的你,拼尽了全力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林忍冬轻笑了下。
超出预期的答案,千重再次遭遇计划外的失控。
千重不敢直视林忍冬,匆忙低下眼睑,盯着她自然下垂的手,“我以为你会劝我好好过以后的生活。”
林忍冬不屑一顾,摇了摇头,“如果存在那么一个瞬间,能让你改变主意,那么这个瞬间,当由你自己决定。”
“试图靠一两句话改变一个人,是很自负的行为。”
“作为旁观者能做的,大概有且仅有祝福你,抓住它。”
“而且你那么大张旗鼓的、高调的,不也是为了通知所有人——‘我不想伤害你’吗?”
“啊,这样说来,是我误入了,我也该向你说一声抱歉。”
天台坠落下意识的保护,寻伤人肇事者替她出气,为她挡酒瓶,还有教她狐假虎威,桩桩件件她都未有任何损失。
林忍冬自认,比起千重给她带来的那一丁点伤害,似乎她给千重带来的,更为沉重。
即便也并非她的本意。
千重耳膜在震颤,巨大的轰鸣声让他止不住地发抖,被迫把视线转向远处。
和煦的阳光,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飞翔的鸟,茂盛的树木,葱茏的草地……还有徐徐微风带来真实的气息。
千重以为,千晏明是导致母亲走向绝路的凶手,他也是帮凶。
“如果我再关心妈妈一点,如果我当初没有心软……”千重声音愈发低沉,“明明我们都有机会留下妈妈的……”
千重恨林忍冬善与恶都不纯粹,厌恶林忍冬是普通人,不过是因为——这也同样是他。
归根结底,他最恨的还是他自己。
是的,他必须痛苦,这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如果是你呢?学姐。”许久之后,千重轻轻地问。
“我会撞上去。”林忍冬没有犹豫,轻描淡写地回答,表情看上去极冷。
风滑了进来,夹杂着阳光的热气,撩动林忍冬的长发,轻轻地拂过千重的侧脸。
林忍冬将发丝揽了回来,目光重新对上千重,竟撒起娇:“无心之失,不知者不怪,请小千总不要跟我计较。”
千重难以移开视线。
“行吗?”没得到回答,林忍冬追问,“好不好?说话。”
千重第一次察觉,林忍冬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漂亮得想叫人想把她藏起来。
“我没有记恨过你。”这句是谎话。
千重浅浅地笑了,像是话说开来,格外惬意和轻松,“好,我答应你。”
林忍冬有意轻松气氛,夸张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不走心恭维的话信手拈来:“小千总大人有大量。”
“你抓住了吗?那个瞬间。”这属于明知故问,千重目光微显热切。
林忍冬停顿了一下,嗓音缓而柔,“嗯,抓住了。”
不懂事的风窜进了衬衫里,贴着皮肤作乱,千重压着一角,有些嫌弃地拍了拍。
虽然简单清洗处理过,但衣服上的酒味还是没能根除,和林忍冬身上淡淡的酒香气天差地别。
林忍冬好笑地瞟他:“泼的时候不是很果断吗?”
这是后来才想透的,齐朗再蠢,也不至于光明正大地挑衅。
千重被拆穿了也不见恼,反而挑着眉梢,又是那副纨绔模样,“怎么不拆穿我?”
若不是身高压制,林忍冬想试试居高临下俯视千重。
林忍冬仰脸看他,伸出手指:“只能给三分。”虽然她也是事后才察觉,但并不妨碍给低分,“我的评价是:演技拙劣。”
“三分就三分吧,五分制?”千重轻叹。
“百分制。”林忍冬沉声。
千重闻言忽地躬身往前一凑,不满地眯起眸子,确认:“连及格分都达不到吗?”
压迫感逼近,林忍冬伸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千重衣领一合,面无表情将人勾得更近了,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
千重被惊到了,想退却退不开。
林忍冬眼尾下瞥,压着笑:“都说了几次站直了——”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膝盖。
林忍冬没说完,千重总觉得她是真的打算给他教训。
千重没再挣扎。
对于千重的乖巧,林忍冬十分满意,松开之后甚至替他重新整理了衣领。
林忍冬退开后千重笑弯了腰,是那种愉悦的笑,很久之后才慢慢平息。
“学姐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说。
出来时间久了,林忍冬没再看他,转身离开了。
千重目送她离开,转而给戚与杨发消息。
戚与杨按照千重给的地址到达,千重正倚在树下发呆,戚与杨喇叭嘀了好几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千重打开副驾门,戚与杨捂鼻扇了扇,“喝酒消毒?”
这话恶毒。
“显着你了?”千重横他。
戚与杨手搭回方向盘,嬉皮笑脸:“哪敢?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您的贴身管家,随时为小千总服务。”
小千总?千重垂眸,继而抬手在发间摩挲,哧哧笑出声。
小孩儿,小千总,她哪来那么多称呼?但是他还是希望,她喊他的名字。
千重不回答反而笑,戚与杨只觉得惊悚,“笑什么?”
千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报了个地址。
目的地是离梧城市中心不远的一座山山顶,千重小时候经常和母亲一起爬这座山。
车辆停稳,戚与杨绕着手,佯装恭敬请千重下车,千重嘴上说:“恶不恶心?”动作倒是配合。
戚与杨习惯了千重嘴上一套,实际一套,全然不往心里去,双手搭上天窗一撑,人翻上了车顶。
晚霞红透半边天,金灿灿的落日最后发着力,远处的山林树木呈现墨绿色。
“这么美好的日落,可惜了,偏偏跟你一起看。”戚与杨话说得欠揍,“你没有人要,我可是有的。”
“哦。”千重调低了副驾座位,平躺仰视戚与杨。
戚与杨一言难尽,叹声:“我还是想念小时候那个喜欢跟在我身后,喊‘与杨哥哥’的你,多可爱。”
千重白眼,懒得回答。
他的反应反倒给了戚与杨底气,戚与杨开始回忆往昔:“小时候爬山,你连看见小虫子都怕,胆小又娇气,总爱哭哭啼啼的,谁能想到后来会玩上赛车。”
“是吗?”千重都快记不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
“对啊,那时候阿姨总是担心你长大了怎么……”戚与杨蓦地噤声,瞧着千重面色如常,这才继续:“其实你决定玩赛车那时候,我妈私下里哭了好几回,比知道我这个亲儿子挨揍哭得还惨,呵。”
戚与杨母亲和千重母亲是高中时代就一起玩的闺蜜,戚与杨父亲意外离世,戚与杨母亲就带着他回了梧城。
“我妈临走前放心不下你,阿姨一直让妈妈再等等,哄着她你在飞机上了,马上就回来了。”提到去世的母亲,戚与杨低了声音。
“对不起,没能见上阿姨最后一面。”千重这是真心的,戚与杨母亲待他真的很好,否则他也不会赶回来,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赶上。
“别,那是意外。”戚与杨打断千重,“我以前其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千总对着干,觉得你不识好歹。”
“后来长大了才后知后觉你也挺惨的,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真的是千总的亲生儿子吗?”
千重看傻子的眼神看戚与杨,“哼”了声,“如假包换。”
戚与杨不接话茬,心知当然是如假包换,就千重做的那些事,换个人能让千晏明摁/死多回了。
千重能现在活得好好的,纯是仗着他是千家人,谁让他会是千晏明此生,唯一的儿子。
“最近千总和盛和的曹家走得很近,你知道吗?”戚与杨话锋一转,“曹家有个女儿,我记得比我大几岁。”
千晏明的那些相亲对象,都接近“普通人家”。
千重阖眼,半晌没回戚与杨,戚与杨随手摘了片树叶,往千重脸上扔,千重随意拂开。
“不说点什么?”戚与杨问。
千重深呼吸却没睁眼:“那麻烦与杨哥哥,把我的过往功绩,给这位曹小姐和曹家人,提一提。”
“就这样?”戚与杨不可置信,这么简单?
千重点头,不想解释。
“你变了,你变了,你真的变了。”戚与杨连连道,“为什么?因为林忍冬?心软了?”
千重不想多说,“嗯”了下。
戚与杨一下子从天窗跳了下来,强行拨开千重的眼皮,“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一句话。”
千重眼球转动,被迫直视他。
戚与杨拎起千重耳朵,大声道:“你惨了!你要坠入爱河了!”
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不知道有木有人记得达叔这句台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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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